清晨。
东宫内殿透着一股宿醉后特有的酸腐气。
还混杂着早已冷却的熏香味道,让人闻着发闷。
李泓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眉头紧锁,极其不耐烦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似的。
一睁眼。
入目便是满地狼藉的衣衫,还有身侧那个熟睡的女人。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刺进来,刚好照在云晚晴脸上。
昨夜那些被药物催化出的迷离与激情,此刻在清晨冷硬的光线下,褪得一干二净。
李泓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
昨晚那种将她当成那个白衣美人的错觉彻底碎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盆冰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甚至觉得自己昨晚的疯狂有些可笑,更有些掉价。
堂堂大夏太子,竟为了一个连替代品都不是人失了态。
“真晦气。”
他低骂了一声,黑着脸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
云晚晴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昨夜被李泓折腾得不轻,这会儿腰还疼着呢。
见李泓起身,本能地想要温存一番。
便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摆,声音娇软。
“殿下…您这就起了?”
“时辰还早呢,臣妾再陪你躺一会儿~”
手指刚触碰到他的衣角,李泓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一样,猛地侧身避开。
“别碰孤。”声音冷得掉渣。
云晚晴的手僵在半空,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错愕地看着正在系腰带的李泓。
那个背影冷漠得仿佛昨夜那个在她耳边低吼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殿下?”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委屈得不行。
“是妾身伺候得不好吗?”
李泓连头都没回,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不耐烦地扔下一句。
“收拾好你自己,出去,这屋里的味道,孤闻着不舒服。”
这话太重了,像耳光一样扇在云晚晴脸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太了解李泓的脾气了,这会儿要是再纠缠,只会让他更厌恶。
她只能忍着委屈,裹着被子下了床。
甚至不敢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胡乱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狼狈地退了出去。
前脚人刚走,后脚心腹赵安就像个鬼影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内殿。
“殿下,醒酒汤。”
赵安手里端着托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李泓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大半。
那种灼烧喉咙的燥意才勉强压下去一些。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赵安立刻躬身回道:“回殿下,查到了。
那女子一行人并未住进任何权贵的私宅,
而是住进了城南的溪云客栈,包下了天字一号房。”
“溪云客栈?”
李泓正在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
“住在客栈?”
“是。而且出手极为阔绰,随行的侍从有个像是练家子。”
赵安补充道,“而且看着不像是有意躲藏的样子。”
李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躲。
就在宫外不远的客栈里,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她这是在等谁?
一想到那个清冷如莲的身影,还有那双勾人的眼睛。
李泓心里的火就又窜上来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征服欲和好奇心的痒。
比昨晚单纯的情欲更让他抓心挠肝。
“备车。”
李泓把手里的帕子随手一扔。
“换身常服,别摆依仗,低调点。”
“孤要去会会这位夫人。”
……
城南,溪云客栈。
正是早饭的时辰,大堂里热闹非凡。
跑堂的伙计高声吆喝着上菜,食客们谈天说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混合着包子的热气和茶水的清香,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在大堂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却仿佛被隔绝出了一小块清净地。
云照歌和君沐宸正对着坐。
桌上没有那些大鱼大肉。
只摆着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以及两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还有一碟子清爽的小菜。
君沐宸毕竟年纪小,正是长身体容易饿的时候。
他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动作虽然优雅,但也透着几分急切。
云照歌没怎么动筷子。
手肘撑在桌沿上,单手托腮,隔着面纱静静地看着他。
这孩子,越看越像君夜离。
尤其是低头喝粥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君沐宸似乎是被烫到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结果反而把一点米汤沾在了脸上。
云照歌眼里的笑意漫上来。
她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身子微微前倾,替他擦去了嘴角的污渍。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这粥要凉一凉才好入口。”
君沐宸顿了一下,仰起小脸,冲她露出一个极淡却乖巧的笑。
然后乖乖地放下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踏进客栈大门的李泓眼里。
他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早晨明亮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那两人身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个让他惦记了好几天的女人,此刻正低着头,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李泓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酸涩和嫉妒混在一起,堵得慌。
凭什么?
那个小野种凭什么能让她这么温柔地对待?
自己堂堂太子,昨晚在她面前却连个笑脸都没讨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抬手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风流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打破了角落里的温馨。
云照歌的手微微一顿,收回帕子,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
看到李泓那张脸时,她眼底波澜不惊。
她早就料到这只苍蝇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原来是太子殿下。”
她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礼数挑不出错,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都城还真是小。”
李泓没在意她的冷淡。
自顾自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正在喝粥的君沐宸身上。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粉雕玉琢的。
但这会儿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巨大的碍眼包。
“这位小公子和夫人是……”
李泓试探着开口,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云照歌笑了笑,那种笑意浮在表面,没达眼底。
她随口胡诌道:
“几日前在凝香斋就见过了,谁知昨日在街上偶到,聊了几句觉得很是投缘,就请他吃顿饭。
听到这话,李泓心里那块大石头瞬间落地了,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两人好像母子。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也是,这女人看着年纪也不大。
身段更是少女般玲珑,哪里像生过这么大孩子的样子。
既然不是母子,那就好办多了。
李泓眼里的笑意瞬间真诚了不少。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格外殷勤。
“原来如此。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不仅人美,心更善。”
“在下昨日回去后,对夫人的风采念念不忘,没想到今日就在这儿遇上了,这就是缘分啊。”
君沐宸捧着粥碗,从碗沿上方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他冷冷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小嘴紧紧抿着。
“伯伯,这儿有人了。”
君沐宸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那边有空桌子,您为什么要挤在这儿?”
李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小贱种,真是不讨喜。
但为了在美人面前保持风度,他硬是忍了下来,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笑了笑。
“小公子,这客栈相逢即是客,拼个桌怎么了?”
“我看你这粥都要凉了,要不孤再叫人给你上一碗热的?”
说完,他根本不等孩子回答,直接转头看向云照歌,眼神热切得有些露骨。
“夫人,这大堂人多眼杂,嘈杂得很,实在配不上夫人的身份。”
“我在楼上定了雅间,环境清幽,不如随我去楼上一叙?”
“在下正好有些关于这都城风土人情的话,想同夫人细聊。”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照歌,那种赤裸裸的欲望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他身子前倾,甚至隐隐有想要伸手去碰云照歌手腕的架势。
云照歌放下手里的勺子,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她语气平静。
“不过我与小公子都喜静,不想被人打扰。”
“况且,公子这般热情,怕是会让侧妃误会。”
李泓正要开口辩解,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阵不合时宜女声响起。
“殿下!您果然在这里!”
李泓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化成灰他都认得。
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去。
只见云晚晴带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头发有点乱,发髻都歪了,显然是一路追得急。
但这会儿她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李泓,还有他对面那个白衣女子。
那一瞬间,嫉妒像是一把火,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从东宫一路追到这儿,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李泓可能是为了公事。
可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夫君正对着那个狐狸精大献殷勤。
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好啊,真是好得很!”
云晚晴几步冲过来,指着云照歌就骂,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我说殿下怎么一大早连朝务都不管了,原来是被你这个狐狸精勾了魂!”
“你还要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勾引别人的夫君!”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东宫侧妃!”
“嗡”的一声,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里面有人认出了穿着常服的李泓。
“那不是太子殿下吗?”
“那个泼妇是云侧妃吧?啧啧,平日里传闻温婉贤淑,原来是个泼妇啊。”
“这出戏好看,正室捉奸啊……”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往李泓耳朵里钻。
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一样难堪。
他堂堂大夏太子,竟然在个小客栈里被人当猴看!
“你给我闭嘴!”
李泓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云晚晴指着云照歌的手腕。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压低了声音吼道。
“谁让你来的?还嫌不够丢人吗?滚回去!”
“我不走!我就不走!”
云晚晴这会儿已经疯了,她拼命挣扎着。
尖长的指甲在李泓手背上划出几红痕。
“凭什么让我走?该走的是这个贱人!”
“殿下,您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才是您的侧妃。”
“她连脸都不敢露,指不定长得什么丑样,您……”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让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云晚晴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泓。
那一巴掌太重了,她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李泓的手还在发抖。他是真的气急了,
既气云晚晴坏了他的好事,更气她在美人面前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孤让你滚,听不懂吗?”
李泓眼神阴鸷,语气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
云晚晴看着那样的眼神,心里的火瞬间凉了半截。
她想到自己刚刚失态,恐慌和绝望瞬间爬上了她的心头。
而在这片混乱,云照歌却始终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她冷眼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甚至在李泓动手打人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在那层面纱之下,微微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候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顺手牵起旁边君沐宸的小手。
“太子殿下家教森严,看来今日是不便叙旧了。”
云照歌语气淡淡的,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早饭,我们也吃不下了。告辞。”
说完,她根本不给李泓任何解释的机会。
牵着君沐宸,在一众看客的注视下,从容地穿过人群,往楼上走去。
那背影清冷决绝,与身后的一地鸡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夫人!误会,这是误会…”
李泓急了,想追上去。
“殿下!您不能去啊!她是故意的,她在看您笑话啊!”
云晚晴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李泓被绊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滚开!”
他气得一脚将云晚晴踹翻在地。
楼梯拐角处。
君沐宸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狼藉的场面,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回过头,紧紧回握住了云照歌的手。
这一局,第一颗钉子,算是稳稳地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