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溪云客栈后院。
微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正房内烛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满室的清寒。
君夜离慵懒地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手里捏着一本福安从书摊上随手淘来的大夏地理志。
但眼神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焦急。
福安正蹲在地上,用小银剪拨弄着炭火盆里的银霜炭。
时不时抬头觑一眼自家主子。
自从入了这大夏都城,陛下身上的戾气似乎都收敛了许多。
但这更像是猛兽在扑食前的宁静,让人心里更加没底。
“还没回来?”
君夜离随手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半开的窗棂掠入。
对着主位上的君夜离单膝跪地,衣摆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叩见主子。”
鹰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一丝波澜。
君夜离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抛在几案上。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
“说吧,外头都热闹成什么样了?”
鹰一垂头汇报道:
“回主子,这大夏城中的确是风雨欲来。”
“属下这半日游走于市井与权贵眼线之间,探听到了两桩大事。”
“皆与前院那天字号房的住客有关。”
“哦?”
君夜离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第一桩,乃是东宫的动静。”
“说是大夏太子被那位住客迷的神魂颠倒,天天跟在后面献殷勤。”
“而且,听说那位住客似乎还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太子的侧妃知晓后便回丞相府哭诉,云敬德那老匹夫就坐不住了。”
“悬赏千金,要买前院那位白衣夫人的项上人头。”
君夜离闻言,不仅没有发怒,眼底反而流露出一抹嘲讽。
“悬赏千金?”
“那个姓云的老东西,做了半辈子丞相,到头来还是这么小家子气。”
“朕的皇后…哪怕只是疑似,她的命,也是这区区千金能买得起的?”
虽然还未见到人,也未确认身份。
但凭借这股能把大夏太子迷得神魂颠倒能力。
而且身边还带着一个五岁孩童。
君夜离心中已有八分笃定。
这就是他那位留书一封就离家出走的好皇后和他那好儿子。
这世间,除了她,谁还有这般本事,刚落地就能把大夏的储君当猴耍?
“那第二桩呢?”
君夜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似乎不错。
鹰一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想笑不敢笑的憋闷。
“这第二桩…是关于太子李泓的。”
“听闻今日午后,李泓不知从哪听说白衣夫人带着孩子逛街。”
“不知谁传,说那孩子一会儿是那女子亲生,一会儿又说是认的干儿子。”
“李泓听闻便脑子发热,去了一趟城中最有名的宝蕴楼,买了一堆五六岁孩童喜欢的玩意儿。”
“什么纯金的长命锁,小木马之类,正准备明日大张旗鼓地送到这客栈来。”
“说是要…讨好未来的干儿子。”
“噗——”
一旁正在添炭的福安手一抖,差点没被炭火烫着。
他赶紧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按照陛下这么猜测,那对母子十有八九就是皇后娘娘和小太子了。
这也太荒唐了!
那可是咱们北临的小太子殿下!
大夏这傻太子竟然上赶着想当现成的爹?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君夜离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上好的白瓷杯身上瞬间多了几道裂纹。
“继子?”
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李泓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竟然妄想要给朕的儿子当爹?”
“他也配?”
君夜离缓缓站起身,抬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后院的这棵老梧桐树极为高大,枝繁叶茂。
若是轻功好的人,站在树梢上。
恰好就能透过前面阁楼未关严的窗缝,窥见里面的光景。
他看着那一墙之隔的前院灯火。
眼中的杀意被极好地隐藏在深邃的眸底。
“那孩子呢?”
君夜离忽然问道。
“随行的那个小崽子,近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既然是他君夜离的种,就不可能在面对这种挑衅时无动于衷。
他此次亲自前来大夏。
除了接自家皇后和儿子回家之外。
更大的原因便是他知道自家那个儿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家伙千里迢迢跟来,就是为了给她母后出气的。
按照他那记仇的性子,他绝不会无动于衷。
鹰一脸上露出一丝钦佩之色。
“回主子,小太子……似乎并没有闲着。”
“属下来时收买了后厨的人打听了一番,说那位小公子傍晚时分溜进去过。”
“但不知做了什么,出来时小兜里鼓鼓囊囊的。”
“似乎装了不少……调料?”
“调料?”
君夜离眼角微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低笑出声。
“呵,倒是随了他娘。”
“在他们母子眼里,砒霜鹤顶红也是调料的一种。”
他负手而立,转身看向鹰一。
“云敬德的雇的杀手什么时候到?”
鹰一垂眸回答。
“据探子回报,云敬德也是急红了眼。”
“这会儿人马应该已经埋伏在客栈四周了,只等夜深人静便要动手。”
君夜离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不论是眼线还是鹰卫,都散布在客栈外围,只准看不准动。”
福安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子,这…不需要咱们的人出手把那些杀手料理了?”
“万一真的惊扰了娘娘和小殿下……”
“不会。”
君夜离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照歌既然敢毫不掩饰地住在这里,甚至放出风声引人来查,那就是早就设好了局。”
“这瓮中捉鳖的戏码,是她特意为云家人准备的见面礼。”
“朕若是贸然插手,岂不是坏了皇后的兴致?”
“之后若是知道了,会找朕算账。”
他太了解她了。
那女人报仇,最喜欢亲力亲为。
自己若是把人都杀光了,她只会觉得没趣。
“不过……”
君夜离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那些冲进去的人,由着皇后和太子玩。”
“但若是有漏网之鱼,或者是云家后续还要再派人来骚扰……”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截杀在客栈之外。”
“朕要这溪云客栈今夜只进不出。”
“云敬德想杀人?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遵命!”
鹰一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转身跃出窗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夜离整理了一下衣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今晚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日子。
“走,福安。”
他迈步朝外走去,脚步轻盈。
“随朕上屋顶。”
“这么精彩的大戏,不去看一眼儿子怎么折腾人,实在可惜。”
……
与此同时,前院天字号房。
云照歌正如君夜离所料。
不但没有睡,反而正坐在桌边,借着烛火翻看一本医书。
而此时的房间里,除了她之外。
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那个原本该在床上睡觉的小团子,此刻正趴在房间横梁的一处阴影里。
君沐宸穿着一身特制的夜行衣。
小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晶亮的大眼睛。
他手里拿着几颗看似像糖丸一样的东西,正顺着横梁悄悄往窗口的位置爬。
“母后,那些人好像来了。”
小家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云照歌头也没抬,手指翻过一页书,淡淡道:
“嗯。记得母后教你的规矩吗?”
“记得!”
君沐宸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背诵道。
“不论什么时候,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己。”
“第二,不能弄脏衣服”
“第三……斩草要除根。”
云照歌嘴角微扬:
“真乖,去吧,别玩太过火,记得留个活口给娘亲问话。”
“知道啦!”
君沐宸灵巧地像只小猴子,从横梁上翻身而下,并未落地,而是抓住了窗棂。
窗外,细微的瓦片碎裂声传来。
来了。
十几个身着黑衣的死士,手持淬毒的匕首。
如同黑色的潮水般顺着屋檐无声地逼近。
就在第一个黑衣人刚刚撬开窗户,探进半个身子的瞬间——
“噗嗤。”
一声轻响,并非利刃入肉,倒像是某种气泡破裂的声音。
只见君沐宸蹲在窗台上。
手里那个糖丸被他捏碎,一股淡粉色的烟雾瞬间在窗口炸开。
“咳…这烟有毒!”
那黑衣人刚吸入一口,便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一般。
想要提气,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直接从窗台上一头栽了下去。
“扑通!”
“怎么回事?!”
后面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一个只有大腿高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檐上。
君沐宸背着手,站在高高的飞檐之上。
夜风吹动他那头发,看着颇有几分高手的风范。
“这就不行了?”
君沐宸嫌弃地撇撇嘴,学着君夜离平时的口吻,冷哼一声。
“本公子还特意加重了迷魂散的分量,没想到丞相府养的都是这种废物。”
“是个孩子!”
剩下的黑衣人首领怒喝一声。
“抓住他!那是上头点名要的小崽子!”
数道寒光直奔君沐宸而来。
然而,就在这时,这屋顶上的瓦片突然变得异常滑溜。
黑衣人们脚下一滑,仿佛踩在了某种油脂之上。
还没等他们稳住身形。
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娃娃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银针,天女散花般甩了出去。
“咻咻咻——”
那银针在月光下并没有寒光,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暗哑色泽。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每一个试图冲上来的黑衣人,不是膝盖中针,就是手腕被废,精准度令人发指。
……
远处的更高处,客栈主楼的屋脊之上。
君夜离负手而立,夜风吹得他深紫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阴影中,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在屋檐下辗转腾挪,出手狠辣的小身影。
当看到君沐宸那一手漂亮的银针手法时,君夜离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不愧是朕与她的孩子。”
他低低地笑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下手稳准狠,连逃跑的路线都算计得丝毫不差。”
“这股子机灵劲儿随朕,那股子心黑手狠的劲儿…倒是全随了他母后。”
一旁的鹰一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默默擦了把汗。
主子,您这是夸人吗?
怎么听着像是在骂娘娘心黑呢?
“主子,有三个黑衣人想从背后绕过去偷袭小殿下。”
鹰一眼尖,看到了侧面悄悄摸上去的影子。
君夜离眼神骤冷,指尖微动,不知何时多了三枚棋子。
但他并没有急着出手。
下一刻,只见那看似背对着敌人的君沐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突然一滚,顺势踢翻了一个早已放在瓦片下的马蜂窝。
或者说,是一个伪装成马蜂窝的毒烟罐。
“砰!”
浓烈的黄烟炸开。
那三个想要偷袭的黑衣人瞬间捂着眼睛惨叫起来,直直地从房顶滚了下去。
“呵。”
君夜离收回了指尖的棋子,眼中的欣赏更甚。
“看来不需要朕出手了。”
“这大夏丞相府找的死士,也就只配给朕的皇儿当磨刀石。”
他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眼神渐渐变得深远。
云家派来的第一波人注定全军覆没。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博弈,是等那屋内坐着的那个女人亲自出手。
君夜离并不急着现身。
他很享受现在的感觉。
他在暗处织一张网,将所有对他们母子有威胁的隐患全部剔除。
而他的妻儿在明处,用最嚣张的姿态,将这大夏的天捅个窟窿。
这就是他君夜离想要的。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痛快!
赢得让那群有眼无珠的人跪在地上颤抖。
君夜离遥遥看着那个还在大杀四方的儿子,轻声道。
“父皇在这里,这天底下的规矩,随你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