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京城,风向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一边是东宫那位倒霉的太子爷被禁了足。
另一边却是相府门庭若市,送礼攀交情的车马几乎要把巷子口给堵死。
云敬德官复了原职。
不仅拿回了实权,还似乎比以前更受陛下倚重。
这让整个都城的权贵圈子都闻到了变天的味道。
可这外头的纷纷扰扰,丝毫没影响到云照歌的心情。
今儿个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暖阳照在身上,把心头那股子郁闷气儿都驱散了不少。
西街,最为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娘亲…我要那个!”
君沐宸一只手抓着根刚啃了一半的糖人。
另一只手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捏泥人的摊子。
眼睛亮得都在闪着星星。
他今儿个没穿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青色的长衣。
看着就像是谁家出来的富贵小少爷。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冷脸小太子的模样。
“买。”
云照歌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还没来得及招呼人买。
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已经递过去了一锭碎银子。
“只要这只要捏得好,不用找了。”
君夜离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
虽然脸上戴了一张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遮去了那惊为天人的容貌。
变成了一个面容有些普通的富家公子模样。
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和怎么也藏不住的凌厉。
还是引得路过的小姑娘频频侧目。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捏了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像递给君沐宸。
“谢爹爹!”
君沐宸甜甜地叫了一声,接过泥人。
还不忘冲着云照歌眨了眨眼。
这一声爹爹,叫得君夜离浑身舒畅。
那张本来总是板着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堪称温柔的笑意。
他顺手接过云照歌刚买的一大包点心提在手里。
三人顺着人流慢悠悠地逛着,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人影。
那是稍作乔装的鹰一、鹰六、鹰七。
还有那一脸慈祥,看着像是管家的福安。
“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君夜离侧头看着云照歌,低声道。
他自幼深居宫墙。
哪怕出宫也是办差杀人,极少有这样闲散逛街的时候。
看着周围叫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妇人。
竟然觉得比御花园那些死板的奇花异草顺眼多了。
“这才哪到哪。”
云照歌轻笑一声,指了指前面的一座三层高楼。
“前面的琳琅阁是都城最大的首饰铺子。”
“听闻刚到了一批西域进贡的暖玉,成色极好。”
“正好给你这总是手凉的毛病配个压襟。”
两人说着,便抬脚走进了那金碧辉煌的琳琅阁。
一进门,便有眼尖的掌柜迎了上来。
看这两位的穿着虽不显山露水。
但那料子都是顶级的云锦,且气质不凡,定是条大鱼。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要看玉还是看金?”
云照歌还没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睛啊?挡了相府夫人的路,你们赔得起吗?!”
极其嚣张的喝骂声伴随着推搡声传来。
原本正在看首饰的客人们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粗暴地推到两边。
腾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刺鼻的脂粉香气飘了进来。
只见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扶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妇人穿着一身紫红色的织金牡丹锦袍,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
活像个行走的金铺,脸上那粉厚得一笑都要掉渣。
这正是柳眉。
而被她扶着的那个,一身淡粉色衣裙。
虽然也是满头珠翠,但走路却有些一瘸一拐。
脸上的粉也遮不住那还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
云晚晴那副要死要活的惨样这会儿倒是收敛了不少。
这昨日刚从丞相府被接回东宫。
今天就来显摆这副尊荣,非要进来挑几件好东西压惊。
“掌柜的呢?”
柳眉一进来,下巴就抬得老高,拿鼻孔看人。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不管是那个暖玉还是什么红宝石,只要贵的,通通摆上来!”
“我家晴儿受了委屈,这太子殿下可是发话了,要好好补偿呢”
掌柜的一听是相府和东宫的人,哪敢怠慢。
立马点头哈腰地就迎了过去,直接把刚要招待云照歌这茬给忘了。
“哎哟,原来是丞相夫人和侧妃娘娘!失敬失敬!”
“小的这就去拿,把库房那套压箱底的头面拿出来!”
大厅里的人都缩在边上指指点点,敢怒不敢言。
谁不知道现在云敬德权势滔天,谁敢触这个霉头?
云照歌站在一旁的柜台前,原本正在看一只玉镯。
但此刻听着这熟悉又让人作呕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是冤家路窄。
出门没看黄历,踩到狗屎了。
她本不想理会,放下玉镯就要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
那个侧脸,那个身形。
还有那一袭虽然换了样式,但依旧透着清冷孤傲的白衣……
像。
太像了!
“是你——?!”
一声尖利的叫声几乎刺破人的耳膜。
云晚晴原本还在那儿摆着侧妃的架子。
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云照歌的背影。
那晚在溪云客栈之前的记忆虽然模糊。
但这个身影,这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气质。
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就被点燃了。
就是这个女人!
那个害她被当成替身,被太子殿下施虐…
被全都城嘲笑的白衣贱人!
“好啊!本宫正愁找不到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晚晴此时也不管腿疼不疼了。
甩开柳眉的手,指着云照歌。
“就是她!那个勾引太子的狐狸精!那个把我害成这样的贱人!”
“来人!给我抓住她!往死里打!打烂她的脸!”
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大厅的人都喊懵了。
那些个相府带来的恶奴和东宫的侍卫一听主子发话,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平时作威作福惯了。
便二话不说,拔出腰刀或者是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贱人!敢惹我们侧妃娘娘,你不想活了!”
这一群人冲过来,气势汹汹。
周围的看客吓得尖叫着往后退。
有的甚至捂住了眼睛,生怕看到血溅当场的惨状。
然而。
云照歌站在原地,甚至连头都没回。
君夜离正在给君沐宸整理帽子,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吵。”
话音未落。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人群后方闪出。
“砰!”
“咔嚓!”
“啊——!!”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骨裂声和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恶奴,甚至连云照歌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们就像是被扔沙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
鹰一神色冷漠,一脚踹在一个侍卫的胸口。
那侍卫直接飞出三丈远,砸烂了一个摆花瓶的架子。
鹰六和鹰七更是不客气。
这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家丁在他们手里就跟小鸡崽子似的。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十几个彪形大汉就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不是抱着腿哀嚎,就是捂着断掉的手臂打滚。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停尸房。
“这……”
云晚晴原本还在叫嚣的嘴张得老大。
那声“给我打”还没完全喊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吓傻了。
这可是东宫的侍卫啊!
虽然不是顶尖高手。
但在这京城大街上,也没人敢这么动啊!
这帮人是什么来头?
鹰一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子上过战场的煞气瞬间逼得云晚晴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巴放干净点。”
鹰一的声音像是掺了冰碴子。
“再敢对我家夫人指手画脚,我不介意把你这根手指头给折了。”
柳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一看自己带来的人全被打趴下了,顿时气得头顶冒烟。
她在都城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反了!反了天了!”
柳眉扯着嗓子喊道。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伤人!”
“还是打伤了相府和东宫的人!”
“我看你们是不想在都城待了!”
她冲上前去扶住吓得发抖的云晚晴。
被护着的云晚晴,眼神怨毒地看向云照歌这边。
这一看,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云照歌身边的男人身上。
君夜离今日虽然易了容,面容平平无奇。
但那种气度。
那种即使是静静站着,眼神也如同俯瞰蝼蚁般的王者之气。
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他正一只手护着云照歌,另一只手牵着那个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画面和谐得让人眼红。
凭什么?!
云晚晴的嫉妒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嫁给了太子,被施虐,被看笑话。
结果最后只能捡到一个侧妃的名分。
可这个贱人。
不仅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还要娶她为太子妃!
现在身边居然还有一个如此气度不凡的男人护着!
凭什么这天下的好事都被这贱人占了?!
柳眉也是盯着云照歌那张易容后的脸,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然五官变了,但这眉眼间的冷淡劲儿,怎么越看越像那个人。
可她转念一想,她现在还在北临待着呢,怎么可能回到大夏。
她听晚晴说,那贱蹄子在北临过得不好,北临皇帝并不待见她。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都多吃了一碗饭。
柳眉看着被君夜离揽在怀中的云照歌连连冷笑。
“我说是哪里来的,原来是个勾搭汉子的野狐狸。”
柳眉上上下下打量着云照歌,那一脸尖酸刻薄相显露无疑。
“瞧瞧这一身的狐媚子气,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地方爬出来的。”
“勾搭个有钱男人,就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这位公子,”
柳眉又转向君夜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语气。
“我看你也像是个体面人,可别被这女人的皮相给骗了。”
“这贱蹄子一看就是个不干不净的东西,专门用身体勾引……”
“啪!”
一声清脆得不能再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柳眉的喋喋不休。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直接把柳眉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头上的金钗步摇哗啦啦掉了一地。
柳眉捂着瞬间肿起半寸高的脸。
不可置信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福安脸上带着那招牌式的慈祥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渗人。
他手里捻着兰花指,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揉着自己的手掌心。
“哎哟喂……”
福安叹了口气,语气阴柔却带着无比的嘲讽。
“这大户人家的夫人,脸皮子怎么长得跟城墙拐角似的?”
“这一巴掌下去,不仅没个响儿,反倒把杂家……哦不,把我这双伺候人的手给震疼了。”
“你……你敢打我?!”
柳眉都要疯了。
她是丞相夫人!
是一品诰命夫人!
哪怕是云敬德这个丈夫,这几年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居然在大街上被个下人给打了?!
“我是丞相夫人!是一品夫人!你个狗奴才,你找死——”
“夫人?”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云照歌,此时终于开了口。
她没有去看柳眉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给君沐宸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世家贵气。
“一个从外室上位,把正房夫人逼死,靠着卖女儿才爬上一品夫人位置的继室。”
云照歌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讥讽和轻蔑。
“也好意思在这琳琅阁里摆谱?”
“夫人这个词,用在你身上,我都觉得是辱没了那两个字。”
这话一出。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外室上位?逼死正房?”
“我就说这云相后来的夫人怎么看着一股子小家子气,原来是个继室啊。”
“听说当年云相原配还在的时候,这柳氏就带着女儿住在外头了……”
议论声四起。
这对于极好面子的柳眉来说,简直比刚才那一巴掌还要疼上一万倍。
那是当众把她遮羞布给扯了下来,把她那段最不光彩的过往摊在太阳底下暴晒。
“你……你这贱蹄子!你胡说什么!!”
柳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照歌。
“给我闭嘴!闭嘴!”
“我是云相明媒正娶的!”
“我的女儿是太子侧妃!你们谁敢说我是外室?!”
云晚晴见母亲被羞辱,加上刚才的新仇旧恨,那股子疯劲儿也上来了。
她一把拔下头上的一根金簪,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冲着云照歌就扑了过来。
“贱人!我和你拼了!!”
只要划花了这张脸!只要弄死她!
“不知死活。”
君夜离冷冷地看了一眼冲过来的疯女人。
他连手都没动。
站在前面的福安一个闪身,像是影子一样挡在了中间。
他这次没用巴掌,而是一脚直接踹在了云晚晴的小腹上。
这一脚看似轻巧,实则用了内劲。
“啊——!”
云晚晴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柜台上,把上面的珠宝首饰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她捂着肚子,疼得冷汗直冒,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抽搐。
“晚晴!!”
柳眉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女儿,回头对着外头歇斯底里地吼道:
“来人啊!叫老爷!快去叫老爷来!”
“杀人了!有人要在天子脚下谋杀太子侧妃和丞相夫人啊!”
“去报官!把这群乱臣贼子都抓起来砍了!!”
此时,琳琅阁外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在附近不远处喝茶的某人。
“怎么回事?”
一道威严而略带不悦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像是潮水般分开。
只见一人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威风凛凛的相府亲兵。
这正是刚官复原职、春风得意的左丞相,云敬德。
他本是在对面的一品楼宴请几个同僚。
听到这边闹起来了,好像还是自家夫人和女儿,这才不得不赶过来。
一进门。
看到这一地的狼藉,还有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家丁,以及抱成一团凄凄惨惨的妻女。
云敬德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是怎么回事?!”
“堂堂天子脚下,何人敢如此放肆!”
柳眉一看主心骨来了,立马一转态度。
哭得伤心不已,一路小跑到云敬德身边。
“老爷!您可算是来了!”
“您再不来,我们娘俩今天就要被这群狂徒给打死了啊!”
她指着云照歌和君夜离的方向。
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了两条沟,看着格外滑稽又狰狞。
“就是这对奸夫淫妇!”
“他们不仅打了咱们的人,还踢了晚晴!”
“那个小贱人还骂我是外室,骂咱们家没规矩!”
“老爷,您要给妾身还有晚晴做主啊!”
云敬德听得青筋直跳。
他顺着柳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线穿过这满地的狼藉,落在站在中央的那一家三口身上。
男的负手而立,身形挺拔。
虽然面容陌生,但那股子不动如山的定力让他眉头微微一皱。
女的一身白色锦衣,正低头把玩着一个泥人。
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对当朝丞相的畏惧,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云敬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怪异,又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种眼神,他在哪里见过?
不。
不可能。
云敬德定了定神,把那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他看着这一地的人仰马翻,这毕竟是在打他的脸。
刚官复原职,要是连这点场子都找不回来,他这丞相的脸面往哪搁?
“好大的胆子。”
云敬德沉着脸,拿出了上位者的威压,往前迈了一步。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伤了相府的女眷,打了太子的侧妃,那就是重罪!”
“来人,把这两个行凶之人给本相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些个吃瓜群众大气都不敢出。
相爷发话了,这可是要见血的!
面对这一圈逼近的亲兵。
云照歌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云敬德。
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个完美而危险的弧度。
“云相爷好大的官威啊。”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又字字珠玑。
“刚恢复官职没两天,这手伸得倒是挺长。”
“不过,想要拿我们?”
云照歌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刺入云敬德的眼底。
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