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听雨轩内。
那株让云敬德心痛到滴血的百年血参,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桌角。
被君沐宸用来当作了弹珠障碍物。
“娘亲,这个萝卜感觉好差,一点弹性都没有。”
“这老头送来的东西这么抠搜吗?”
君沐宸嫌弃瞥了一眼,伸出手指拔掉了一根参须。
“还没有我的小宝贝们好玩。”
说完,便从小兜里拿出了一只蜘蛛放在手心里。
正在烛火下看着一张羊皮卷的云照歌闻言,头也不抬。
“那就让鹰一拿去剁碎了,拿去给你养的那只小雪貂拌饭吃。”
“好歹也是百年的东西,吃了能长点毛色。”
角落里的几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拿几万两白银都买不到的救命药喂貂?
这也就自家娘娘干得出来。
不过想想那是云敬德的东西,他又觉得无比痛快。
“主子。”
鹰六从门外走了进来。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人到了。”
“都来了?”
云照歌放下手中的卷轴,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来了。”鹰六低头。
“在后院地窖的暗室候着。”
“因为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没敢走正门。”
“走。”
云照歌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墨色的狐裘大氅。
君夜离也要起身,却被她按住。
“我很快就回来。”
“陛下就在这儿陪儿子玩萝卜吧。”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手指在他线条凌厉的下巴上轻轻一勾,像是个调戏良家妇男的女土匪。
“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别脏了陛下的龙靴。”
“我去去就回,顺便……把给大夏太后的大礼包给扎好了。”
君夜离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一下。
“早点回来。”
“我暖好床等你,暖床没人,睡不着。”
“好~”
……
客栈后院,看似是堆放杂物的地窖,实则别有洞天。
推开那道厚重的石门,一股混杂着脂粉味、旱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烛火下,十几号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人,有的穿着一身艳俗的大红牡丹,手里摇着把团扇。
有的光着半截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腱子肉和满背的纹身。
还有的缩在阴影里,像是个教书先生,却长了一双贼溜溜的耗子眼。
这就是云照歌来到北临后,布下的暗棋。
虽说北临的鬼市离大夏千里之遥。
让他们其中的一行人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哟!主子!”
那个穿红色牡丹裙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扭着水蛇腰就迎了上来。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股风尘女子的娇媚。
她是都城最大青楼醉红楼的老鸨,红袖。
“好久没见主子,主子如今这模样变得……”
“啧啧,更是让奴家看了都腿软呢。”
红袖说着掩嘴一笑。
伸手就要去拉云照歌的袖子,就被一道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鹰一站在云照歌身侧,手里的刀已经推出半寸。
“哎哟,鹰一大人还是这么凶。”
“奴家好怕哦~”
红袖慢慢地收回手,却也不恼,反而冲鹰一抛了个媚眼。
“见过鬼医大人!”
后面那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噗通”一声单膝跪下,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他是大夏都城脚行的把头,韩冲。
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力工和打手。
“行了,都起来吧。”
云照歌走到那把唯一的虎皮交椅上坐下。
她环视了一圈这群奇形怪状的下属。
“这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角落里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站了出来。
他是负责情报搜集的百晓生,方执莫,大家都喜欢叫他秀才。
“回主子话。”
方执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云相府里大大小小的账目往来,包括他收受贿赂的名单,都在这儿了。”
“特别是这次太后大寿,修缮行宫的银子,被云敬德和工部尚书吞了足足三十万两。”
“还有……”
红袖此时也收起了媚态,从怀里摸出几张信笺,神色变得有些不屑。
“这是从醉红楼那边弄来的。”
“太子那个废物,这几个月在咱们楼里养了三个花魁,欠了十几万两的酒钱不敢让宫里知道。”
“后面还是哄骗了云家那位侧妃给填的坑。”
“而且,这信里还有云敬德之前为了讨好太子,不仅送钱,还送了两个雏儿去给太子……那什么。”
“男女不忌”
红袖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两个雏儿,还没满十二呢。”
云照歌接过那些东西,随意翻了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好。”
“真好。”
“贪污受贿不说,还干着逼良为娼的勾当。”
“云丞相这把年纪了,业务倒是广泛。”
她将那些罪证合上,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很好。”
云照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肃杀。
“红袖。”
“明日,你把太子欠债的事儿,编成段子,让各大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给我讲上一遍。”
“就说某位贵人为了讨好皇储,不仅送钱还送幼男幼女。”
“多找几个说书的,说累了就换着说。”
“是!”
众人齐声应道,一个个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
跟着这位主子办事,那是真他娘的爽,从来不憋屈。
安排完一切,云照歌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群还在为了复仇盛宴而摩拳擦掌的“恶人”。
他们不是好人,而自己也不是。
正所谓恶人自要有恶人来磨。
云敬德,你用权势压了一辈子人。
这次,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无法无天。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今日便是大夏太后娘娘的六十岁大寿。
皇宫内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虽然国库渐渐空虚,边境吃紧。
但为了太后的面子,为了这一场所谓的“盛世繁华”。
李渊还是下令,从各州府加征了贺寿税。
百姓为了几个铜板到处挣扎求生。
而宫墙之内,美酒如池,肉如山林。
未时三刻,相府的马车已经早早地到了宫门口。
云敬德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蟒官袍,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全然没了那天在客栈门口的狼狈。
因为他今天,是带着“大功”来的!
“都给老夫精神点!”
云敬德回头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柳眉和云晚晴。
两人虽然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但那天被打的淤青还是隐约可见。
柳眉唯唯诺诺地点头,云晚晴则是低着头,眼里满是阴霾。
“相爷!相爷!”
不远处,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
“听闻相爷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请到了那位手眼通天的北临特使?”
“是啊云相,这可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啊!”
“还得是云相出马,咱们大夏才有救啊!”
听着这一声声恭维,云敬德那胡子都快翘上天了。
他矜持地抚了抚胡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哪里哪里,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老夫这几天为了这事儿,可是跑断了腿,受了不少委屈……”
“但只要为了大夏,为了陛下,这点委屈算什么?”
“那是那是!云相高风亮节!”
就在这群臣子互相吹捧的时候。
一道尖细的嗓音穿透了人群。
“北临特使携夫人到——!”
这一嗓子,直接让原本嘈杂的宫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看热闹的,好奇的,还是嫉妒的。
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朱雀门的方向。
只见一辆极度奢华的黑檀木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甚至比云敬德的还要宽大一倍。
而拉车的不是普通的马,而是四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西域汗血宝马。
车帘尚未掀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就已经弥漫开来。
车停。
福安先一步跳下车,摆好脚踏。
随后,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了车帘。
君夜离率先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易容。
而是戴了一张半截式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了完美的下颌线和那张薄情的唇。
一袭暗金滚边的墨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
那种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竟然让在场许多穿官服的大臣都不敢直视。
他转身,极温柔地伸出手。
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当云照歌走出来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没有穿大夏女子常见的繁琐罗裙,而是一身北临风格的绯色曳地长裙。
那料子在阳光下流动着如同水波般的光泽,是万金难求的流光锦。
头发用一支极简却又极贵的血玉簪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即便戴着薄薄的面纱,那双顾盼生辉、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这……这就是那位特使夫人?”
“好大的气场……竟然不输宫里的娘娘……”
云敬德一看这正主来了,立马抛下那群同僚。
像是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小跑着迎了上去。
“特使!夫人!你们可算来了!”
“快请!快请!陛下和太后都在太和殿候着呢!”
云敬德弯着腰在前面引路,脸上的笑容谄媚到了极点。
云照歌站在马车上,并没有立刻动。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又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弃她如敝履,如今却在她脚下卑躬屈膝的父亲。
唇角微微勾起。
“夫君。”
她声音清亮,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就是大夏的皇宫吗?”
“怎么闻着……有一股子陈旧腐朽的味道?”
这一句话,瞬间让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大臣们脸色骤变。
这……这也太狂了!
然而君夜离只是宠溺地一笑,牵着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回道,
“旧是旧了点,不过用来唱戏,台子倒是够大了。”
两人目不斜视。
踩着云敬德的脸面,闲庭信步般走进了这充满杀机与阴谋的皇城。
云敬德脸上的笑僵了僵,但还是咬着牙忍了。
等着吧!
等见了陛下,把这买卖谈成了。
老夫再慢慢收拾你们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太和殿内。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坐在最高处的,是一身明黄龙袍、神色略显疲惫的大夏皇帝李渊。
而他身旁,则是今日的主角——太后。
那是个年过六旬却依旧保养得当的老妇人,虽然笑着,但那双吊梢眼却透着一股子刻薄。
“宣——北临特使觐见——!”
随着大太监的一声高喝。
君夜离和云照歌并肩而入。
他们没有下跪。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在满朝文武震惊和愤怒的目光中,
君夜离只是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平视甚至俯视的姿态。
“有礼了。”
“放肆!”
礼部尚书立刻跳了出来。
“见了陛下为何不跪!还有没有规矩!”
君夜离侧过头,那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他没理会那只跳蚤,而是看向龙椅上的李渊。
“若是觉得我的膝盖比北临的千万担粮草更值钱……”
“那我这一跪,也无妨。”
“只是不知道,你们的陛下受不受得起。”
这是在威胁他们!
李渊的脸色变了又变。
粮草……那是大夏的命脉!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要发作的侍卫,脸上挤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特使说笑了!”
“你是朕的贵客,代表的是北临的友谊。既是贵客,自然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赐座!快赐上座!”
李渊这一松口,满朝文武虽然憋屈,但也只能闭嘴。
云敬德在旁边擦着冷汗,心里却乐开了花。
看吧!
李渊果然不敢得罪他们!
这一步棋,老夫走对了!
云照歌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仅次于太后和皇帝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坐在下方首位的男子身上。
那是太子,李泓。
这么大的场面,他自然会被放出来,哪怕是走个过场。
此时,这正色眯眯地盯着云照歌看,那眼神里的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云照歌举起酒杯,冲他遥遥一敬。
李泓一愣,随即大喜。
以为佳人对自己有意,连忙举杯痛饮。
云照歌掩面饮酒,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喝吧。
这断头酒,味道应该不错。
“云相。”她突然开口。
“听说为了给太后祝寿,云相特意准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节目?”
正准备上来邀功的云敬德一愣。
节目?什么节目?
他没准备节目啊,他只准备了礼物啊!
“特使夫人…这是何意?”云敬德有些懵。
云照歌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难道不是吗?”
“我听说是云相感念亡妻,特意找了一位故人,来给太后和陛下讲一段……陈年旧事呢。”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我要见陛下!我有云相谋害发妻的罪证!我要见陛下!”
一个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的老头。
被两个彪形大汉直接给扔进了大殿中央。
“砰!”
那老头摔得七荤八素。
抬头一看满殿的金碧辉煌,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磕头一边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当年……当年是云相指使我在药里下了慢性毒!”
“都是云相逼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