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的门儿再次被关上了。
屋外寒风凛冽,大雪如同扯破了的棉絮,漫天飞舞。
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口硕大的紫铜火锅架在八仙桌的正中央。
炭火烧得通红,红油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羊肉片,牛肉片,鸭肠在里面上下起伏,香气甚至顺着窗缝直钻行人的天灵盖。
“羊肉羊肉羊肉!”
拓拔可心拿着一双长筷子,眼神比刚才看杀手还要犀利。
死死盯着锅里的羊肉。
“谁要是敢抢,本公主就把谁挂房梁上去!”
云照歌无奈地摇了摇头,手里端着一杯解腻的清茶。
“没人和你抢,这一整盘都是你的。”
坐在旁边的君夜离,此时也没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子。
他早已除了体内的蛊毒,如今身体大好,不再畏寒。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替云照歌挡住了哪怕一丝可能漏进来的风。
他用公筷夹起一块烫好的嫩牛肉,放进云照歌的碗碟里。
“多吃点。”
“大夏这边的牛羊虽然不如北临鲜美,但这蘸料倒是独一份。”
至于那个刚刚立了大功的子李琰。
此刻正蹲在一个小板凳上,抱着一只大海碗埋头苦干。
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能吃上这种神仙东西。
虽然还要时刻保持着那种高贵的坐姿,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嘴塞得像只仓鼠。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祥和、安逸。
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然而。
就在卫询刚刚把一片冬笋夹起来,准备送入口中的瞬间。
“呼——”
原本紧闭的窗户被弹开了。
一股带着血腥气和风雪气息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君夜离眸光一凝。
手中的筷子瞬间化作利刃,虽然未动,但周身气机已经锁定了窗口。
福安和鹰一几人更是反应神速,手中的兵刃已经出鞘半寸。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窗而入。
落地无声,是一个男人。
一身黑色的玄铁铠甲上挂满了白霜。
披风破损了多处,边缘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渣。
他手中的长剑没有出鞘,但剑柄上缠绕的布条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出原色。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窗边,一双深邃冷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视线如同鹰隼一般,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最后。
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嘴里还叼着半片羊肉,手里举着筷子的拓拔可心身上。
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但这边的空气却冷得让人窒息。
拓拔可心保持着张嘴的动作,那片羊肉啪嗒一下掉回了碗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风雪的男人。
那个平日里永远衣冠楚楚,冷清克制的贺大将军。
贺……贺木头?
“你怎么……”
拓拔可心刚要说话。
贺亭州动了。
他无视了满屋子高手的戒备,一步一步走向拓拔可心。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直走到桌边。
他低眸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原因,还是其他。
他发出的声音很沙哑,却又冷硬得像石头。
“你留的信上说,出去玩玩就回来。”
“但暗探回报,你在大夏边境失踪,疑似被劫。”
贺亭州每说一句,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
“我跑死了三匹马,几天几夜没合眼。”
“在风雪里杀了几拨说是劫持了你的山匪。”
“我以为你在那里受刑,以为你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缓缓伸出手。
有些粗糙的指腹,带着冰冷的凉意,轻轻擦过拓拔可心嘴边的一点油渍。
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结果……”
“你在这儿吃羊肉火锅?”
最后一句话,明明没有起伏。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
但是没有一点儿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自家不听话的猫,想打又不舍得,想骂又张不开嘴的无奈。
拓拔可心喉咙有些发紧。
她能看到男人眼底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咳……”
拓拔可心莫名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把碗里的蘸料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个……我也刚吃,你要不要……来点?”
“……”
空气安静了三秒。
“噗——”
云照歌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倒是打破了那种紧绷得快要断掉的氛围。
“行了,贺将军。”
云照歌放下茶盏,眉眼弯弯。
“你也看到了,咱们这位公主好得很,不仅没少块肉,这几日好像还圆润了些许。”
“既然人你也找到了,心也该放回肚子里了。”
“鹰一,添双筷子。”
直到这时,贺亭州才像是刚看到这里还有别人。
他收回放在拓拔可心脸上的手,那种即将失控的情绪被他瞬间收敛进眼底。
转身,对着君夜离和云照歌单膝跪地。
动作标准利落,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铁血将军。
“贺亭州,见过特使大人,参见夫人。”
他叫的是特使大人和夫人。
很显然,在进入大夏之后,这位谨慎的将军就已经把他们的假身份烂熟于心了。
君夜离看了一眼贺亭州淡淡道。
“起来吧。”
“你来的正好,有你这把锋利的刀在,接下来在皇陵的那场戏,把握就更大了。”
贺亭州起身,哪怕一身狼狈,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谢大人。”
然后,他极为自然地地走到了拓拔可心身边。
就像以前每一次守护着她那样。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站在身后,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鹰一递过来一副碗筷。
贺亭州接过,看着碗里红油翻滚的汤底。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女人。
“怎么?”
拓拔可心被他看得发毛,小声嘟囔。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贺亭州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夹起一块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拓拔可心的碗里。
冷冷吐出两个字:
“吃饭。”
抓是当然要抓的。
但既然没危险,那这账…可以回去慢慢算。
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追赶,那种心都被挖空了的恐惧,必须得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拓拔可心看着碗里的肉,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块木头中邪了?
怎么感觉变可怕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外的大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大夏皇城都掩埋。
房间内。
卫询展开了那张早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皇城布防图。
“根据探子最新的情报。”
卫询指着图上的红圈,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王德全将今日的情况都报给了太后,太后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她应该不会派人来暗杀,因为她知道云来客栈现在是铁板一块,又有北临特使这层身份压着。”
“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祭天大殿上。”
卫询的手指划向皇宫的位置。
“太后的亲信已经控制了司天监。”
“她们准备了一套天煞孤星说辞。”
“只要八殿下拿着玉佩一出现,司天监那帮老神棍就会立刻跳出来,指认他是祸乱国运的煞星。”
“紧接着,他们会以除煞安邦名义,当场将他射杀在祭坛之下。”
说到这,卫询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琰。
“到时候,就算咱们舌灿莲花,也抵不过一句天意难违。”
李琰正拿着牙签剔牙,一听这话,吓得牙签直接戳破了牙龈,一嘴血沫子。
“那我……那我不是死定了吗?!”
“姑奶奶…”
“淡定。”
云照歌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
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她想用天意来压人。”
“那我们就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意。”
云照歌看向贺亭州。
“贺将军,随行的可有人手?身手如何?”
贺亭州放下筷子,声音沉稳有力。
“只有两人,但都是军中顶尖的。”
“很好。”
云照歌将棋子啪的一声按在地图上西郊皇陵的位置。
“明日夜里,我要你想办法把你的人,渗透进皇陵的守卫盲区。”
“卫询已经提前让摸金一脉的兄弟打通了暗道,也埋好了炸药。”
“但是点火的引信,必须得有人亲自去控制。”
“而且时间要极其精准。”
云照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是在祭天大典上,司天监指认李琰是妖孽的那一瞬间。”
“话音未落,惊雷必响。”
“早一分,那是人为。”
“晚一分,人就死了。”
“只有在那一刻炸开先帝的陵墓,让那棺材板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飞起来……”
“那才叫——先帝显灵,冤魂索命。”
这个计划,既疯狂,又大胆。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吓软了腿。
但贺亭州听完,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明白。”
“我会让时间分毫不差。”
“只要有一点误差,提头来见。”
君夜离赞许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李琰。”
云照歌立马转头看向他。
李琰立马站得笔直:“在在在!”
“明天进宫前,记得把卫先生给你的药水喝了。”
“进了那太和殿,你只要记住三个字:不要脸。”
“哭也行,闹也行,满地打滚也行。”
“越丢人越好,越让人觉得你是个没脑子的市井无赖越好。”
云照歌嘴角微勾。
“你要知道,太后现在最怕的不是皇子归来。”
“她最怕的是一个英明神武、能够威胁到她皇权的皇子。”
“而一个当众尿裤子、只会撒泼打滚的废物……”
“会让她在极度厌恶的同时,放下那一丝必须立刻杀之而后快的戒心。”
“只要这一瞬间的犹豫。”
“就足够那声惊雷响起了。”
李琰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姑奶奶放心!”
“别的我也许不行,但撒泼打滚,那可是我们乞丐帮的看家本领!”
“我明天保证演得连我自己都想抽我自己!”
……
夜色渐深。
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
贺亭州却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着正准备偷偷溜回自己房间的拓拔可心。
“站住。”
低沉冷清的两个字,如同定身咒。
拓拔可心身形一僵,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那个…木头啊,今晚月色不错哈……”
“外面在下大雪,哪里来的月亮?”
贺亭州毫不留情地拆穿。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将拓拔可心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此时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带血的铠甲,穿了一件简单的青色长袍。
虽然不如平时威风,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刚毅。
“为什么要跑?”
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是属下的恭敬,而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深沉。
拓拔可心咬了咬嘴唇,背过手去抠着墙皮。
“谁跑了?我就是…我就是和照歌一起来找沐宸的!”
“那可是我的大侄儿,他一个人在这边,受欺负了怎么办?”
“我这个当姨的,当然要护着了。”
贺亭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
“所以,你就留了一封信,就说自己要出去玩儿,不日就归?”
“你知道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拓拔可心低着头,小声嘀咕。
“什么心情?”
贺亭州没说话。
他突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拓拔可心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贺亭州抬起手。
就在拓拔可心以为他要像以前那样敲她脑门的时候。
他的手掌却落在了她旁边的墙壁上,将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我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贺亭州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很多山匪,他们说他们掳走了好几个姑娘。”
“我以为其中有你,我杀去了他们的老巢,直到没有你的身影,我才放下了心来。”
“那一刻我才发现。”
“去他娘的将军,去他娘的身份,去他娘的规矩。”
这是拓拔可心第一次听贺亭州说脏话。
但该死的,听起来竟然有点……性感?
“如果没有找到你。”
“我就把这大夏翻过来,将所有的山匪通通杀光。”
拓拔可心心跳漏了半拍。
这还是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贺木头吗?
“那……那现在找到了呢?”
她有些结巴地问。
贺亭州看着她慌乱的眼神,一直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找到了,就再也不放手。”
“我们的事,我已经飞鸽传书告知王上了。”
“等我们回去,我就用那一身军功,去换一个……”
他顿了顿,耳根竟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去换一个可以一直守着你,再也不让你乱跑的身份。”
拓拔可心脸瞬间爆红。
她猛地推了一把贺亭州,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谁……谁稀罕你守着!”
“哎呀好困,睡觉了睡觉了!”
说完,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
贺亭州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发现。
因为有她,他现在的笑容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
主卧内。
君夜离并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身后,云照歌拿着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怎么了?有心事?”
“还是在担心之后的计划。”
君夜离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身前,从背后拥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平稳。
“没,没有心事,计划也没有疏漏。”
“我只是在想……”
君夜离的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那巍峨的大夏皇宫。
“你说,这所谓的天意。”
“究竟是神明的旨意,还是人心的算计?”
云照歌轻笑一声,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在微弱的烛光下,她的眸子比星辰还要亮。
“在这乱世,哪有什么神明。”
“若这天不开眼,看不见枉死的冤魂,看不见那百姓的疾苦。”
“那我们就做那把劈天的刀。”
“为百姓替天行道,”
君夜离看着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就是他的女人。
不拜神佛,只信手中的刀,和身边的他。
“好。”
君夜离低下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那就让我们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看看到底是他们的大夏的盛典,还是我们送给这腐朽国度的…”
“葬礼。”
咚——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了风雪,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来了。
这也是大夏朝,注定要变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