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皇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皇陵那边的大火虽然灭了。
但那个巨大的深坑就像是长在大夏国运上的一块烂疮,怎么看怎么刺眼。
李琰虽然没正式上朝。
可他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大臣们给踏平了。
而这位爷那是真正的来者不拒,只有一句话。
“留下东西,人滚蛋。”
倒是那一心想把“坏事变好事”的丞相府,在这几日里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相府后院,落雪阁。
这里曾是云晚晴的闺房,里面如今却挂满了白绫。
“我的晴儿……我的心头肉啊……”
柳眉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做工精致却沾了泥土的荷包。
她已经哭了整整三天。
眼睛肿得像是烂桃子,原本保养得宜的容颜此刻枯槁如鬼。
她恨啊。
恨太后的狠毒,也恨丈夫的凉薄。
云敬德告诉她,晚晴是死在宫内的动乱中。
是被那个该死的北临特使逼得走投无路才死的。
“特使…还有那个贱女人……”
柳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咬牙切齿地念着这几个名字。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云敬德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养了三天,他身上的毒靠着太后给的药丸暂时压制住了。
但那如影随形的剧痛和偶尔发作的瘙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暴躁又阴郁。
他穿着一身为了今晚宴会特意准备的崭新的衣袍。
但这喜庆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活像是一具穿着寿衣的僵尸。
“哭哭哭!就知道哭!”
云敬德看着地上的柳眉,眼中没有半点怜惜,只有厌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哭?你是嫌我这官位坐得太稳了吗?”
“那是你女儿!!”
柳眉猛地抬头,披头散发地嘶吼。
“她尸骨未寒!你却要在这个家里大摆宴席?!”
“云敬德,你还有心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柳眉抽翻在地。
云敬德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狰狞。
“我不摆宴席?不摆宴席咱们全家今晚就得死!”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柳眉的头发,逼迫她看着自己。
“太后已经发话了,今晚这场宴,就是咱们云家的投名状!”
“那北临特使如果不死,或者不吐出点东西来,明日挂在城墙上的,就是你我的脑袋!”
“把眼泪给我擦干了!”
“去洗脸,上妆!把这身晦气的白衣裳给我脱了!”
云敬德恶狠狠地将她甩开。
“今晚,你要是不把那个特使夫人哄好了,不用太后动手,老子先把你剁了喂狗!”
柳眉趴在地上,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
心中的寒意比这冬日的地面还要冷。
但她怕死。
在死亡的恐惧下,她颤抖着爬起来,麻木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妾身……这就去换。”
……
酉时三刻。
相府门前的长街被禁军封锁,红灯笼高高挂起,把积雪映得通红。
这场景看起来喜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鬼气。
云敬德带着重新梳妆打扮过的柳眉,早早地就在寒风中候着了。
他的腰弯着,背上的鞭伤虽然结痂了。
但这一受冻,那种刺骨的痒痛简直让他想要当场抓狂。
他刚想伸手抓一抓,就听到了远处的声响。
“哒、哒、哒……”
马蹄声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口上。
车未停,势先至。
“下官云敬德……携内子及云府上下,恭迎特使大人!特使夫人!”
云敬德的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然而,车帘紧闭。
没有任何动静。
负责驾车的鹰一抱着刀坐在车辕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息。
两息。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寒风呼啸,柳眉那单薄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脸上的粉都要被风吹裂了。
云敬德更是难受,这冷风吹的他又疼又冷,他想骂娘。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给自己的下马威。
就在云敬德感觉自己的腿快要断了的时候。
“嗯……”
车厢里,终于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带着几分睡意的轻哼。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虽然被刻意压低了声线,变得有些沙哑,却也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到了?”
紧接着,一个低沉宠溺的男声响起。
“刚到,见夫人睡得香,便没舍得叫醒。”
“就让云相……多等了一会儿。”
多等了一会儿?
云敬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这么久,就是因为那位特使夫人睡着了?
“既然醒了,那就下车吧。”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帘幔。
君夜离依旧是一身墨色锦袍。
只是今日那袍角上用金线绣着更加繁复的祥云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权倾朝野的贵气。
他下了车,却并未看向众人,而是转身小心地伸出手。
“夫人,小心脚下。”
一只戴着薄如蝉翼的鲛纱手套的玉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袭深紫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并不是因为绝色容颜。
相反,没人能看清她的脸。
她头戴一顶垂直到腰际的雪白帷帽。
那层层叠叠的白纱将她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个婀娜高挑的轮廓。
可即便看不见脸,她身上那股子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
随着她的走动,裙摆划过车辕,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照歌站在高高的马车踏板上,目光毫无温度地扫视着那些人。
那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此刻像条狗一样趴着。
那曾经对她非打即骂的继母,此刻也瑟瑟发抖。
“云相何必亲自出来迎接呢,外面风大。”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云相身子金贵,听说这几日还在养病?”
“若是因为接本宫冻坏了身子,太后娘娘怕是要怪罪我们不懂礼数了。”
云敬德浑身一僵。
“特使夫人折煞下官了!能迎候夫人,是下官的福分,也是云府的福分!”
他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几步上前。
柳眉也跟在身后,她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云照歌。
不知为何。
明明从未见过这位特使夫人,可那种眼神落在身上的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就像是……
柳眉猛地打了个冷颤,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二位贵客,外面风大,酒宴已经备好,请入府。”
云敬德满脸堆笑,侧身做了个手势。
但他指向的,却并非正门。
那扇巨大的朱漆大门虽然开着,但并没有铺红毯。
反而是在大门一侧的一扇平时供软轿出入的偏门前,铺着崭新的红毯。
在大夏的官场规矩里,这叫“杀威”。
若是国君来了走正门,平级或稍高一点的贵客,为了显示主人的矜持,往往会引至偏门。
云敬德这是在试探。
也是在用这种只有大夏人才懂的规矩,暗戳戳地恶心北临人。
然而。
云照歌并没有动。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脑袋微微偏了偏,看向了那扇大开,却门槛高耸的正门。
又看了一眼那扇她曾跪过无数次的偏门。
“云相。”
云照歌轻声一笑。
“我虽然不是大夏人,但也听说过,大夏乃是礼仪之邦。”
“这主家大门大开,却引客走偏门……”
“是把我们当成了那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
“还是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种逼人的寒意直冲云敬德面门。
“在云相眼里,我们北临的使节,只配钻这狗洞?”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云敬德吓得脸都绿了。
“误会!这是误会”
他赶紧解释。
“特使夫人息怒。”
“下官这是……这是按照迎外宾的惯例而来的,再者说……”
他眼珠子一转,露出一种为难的神色。
“这正门虽开,但那是…那是以前留下的规矩,门槛太高。”
“下官是怕……怕夫人那裙摆太长,迈过去不方便,若是绊着了,岂不是下官的罪过?”
这话里话外,还是在用“规矩”压人。
“哦?门槛太高?”
一直没说话的君夜离突然开口了。
他负手而立,眼神却看都没看云敬德一眼,只是淡淡地扫向那扇巍峨的朱漆大门。
“既然云相家的门槛这么不识趣……”
“那便不用留着了。”
什么意思?
云敬德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站在君夜离身后的鹰一,突然一步跨出。
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拔刀的。
只听“仓啷”一声脆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刀气,直直地轰向了那道高高在上的红木门槛。
“轰隆!!”
一声巨响。
木屑炸裂,尘土飞扬。
那道象征着大夏相府百年威严,让无数人不得不低头的一尺二高门槛。
竟然在一瞬间被这一刀……劈成了齑粉!
连带着两扇厚重的大门都被气浪震得发出“吱呀”声,摇摇欲坠。
一块碎木屑甚至擦着云敬德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啊——!”
柳眉发出一声尖叫,躲在了云敬德身后。
哪里还有半点丞相夫人的仪态。
云敬德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这一刀不是劈在门上,而是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你看。”
君夜离收回目光,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对着云照歌温柔一笑。
“这下平坦了。”
“夫人,这大夏的门,还是宽敞些好走,你说呢?”
云照歌唇角微微扬起。
这哪里是劈门。
这分明是在把云家的脸,踩在脚底下稀碎。
“夫君说得是。”
她挽住君夜离的手臂,那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说出的话却像是裹着刀片。
“既然门开了,云相……”
“带路吧?”
云敬德脸色煞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能怎么办?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请……里面请……”
一行人跨过那道被劈烂的门槛,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相比于外面的严阵以待,相府内部倒是布置得花团锦簇。
为了这次宴会,云敬德显然是下了血本,连平时舍不得用的琉璃盏都摆了出来。
但云照歌的脚步却放得很慢。
她似乎对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感兴趣,左看看,右瞧瞧。
“这里是……”
路过一片假山池塘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结了冰的池面上。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年仅八岁的她被云晚晴推下这个池塘。
当她拼命挣扎呼救时,路过的父亲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知道在池边当心吗?”
说完他便转身就走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骨肉至亲,什么是禽兽不如。
“回……回夫人的话,这是府里的荷花池。”
柳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夏天的时候风景最好了。”
“风景?”
云照歌轻笑一声。
“这池水看起来挺深啊。”
“不知道能不能……淹死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阴森森的问话,让柳眉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她本能地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没……没有的事……”
“我也没说这里淹死过人,云夫人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照歌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我只是听说,这豪门深宅的大院里,这池塘啊、井口啊,最容易藏些不干净的冤魂了。”
“云相,你说……是吧?”
云敬德在前面走着,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衣服都浸透了。
这个女人……太邪性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意有所指。
“夫人真爱说笑……快请进正厅吧,酒菜都要凉了。”
到了正厅。
宾主落座。
为了凸显地位,君夜离和云照歌直接坐在了原本属于主人的上首位置,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云敬德只能憋屈地坐在下首陪着。
而一直跟在后面的拓拔可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
毫不掩饰地对着身后的贺亭州吐槽:
“啧啧啧,这大夏丞相府也就这样嘛。”
“这么大的宅子,阴气森森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尤其是刚才那个看门的婆子,看人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还是咱们北临的帐篷住着舒服!”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输出,让在场的一个个低着头,脸都气红了却不敢反驳。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但席间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君夜离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酒杯,并不动筷。
云照歌更是连那帷帽都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这就让想要在这酒菜里加料的云敬德无从下手。
僵持了许久。
云敬德终于忍不住了,他递给柳眉一个眼色。
柳眉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端起酒壶,慢慢走到云照歌面前。
“夫人……”
“这酒是妾身亲自酿的百花酿,最是养颜。”
“既然夫人不方便摘下帷帽,那妾身……伺候夫人用一杯?”
她是想要借机让云照歌露脸,哪怕只是一瞬间。
因为太后那个老妖婆一直怀疑特使夫人的身份。
云敬德更是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只要能看到她的脸……
云照歌坐在高位上,隔着白纱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继母。
曾经,只有她跪着给柳眉奉茶的份,若是茶水稍微烫一点,就会被柳眉泼在脸上。
“亲自酿的?”
云照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云夫人这双手,应该不只是会酿酒吧?”
“我听说,云夫人还有一门好手艺。”
柳眉一愣。
“什……什么手艺?”
“比如……”
云照歌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语气森寒。
“把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不归路?”
“啪!”
柳眉手里的酒壶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醇香的酒液溅湿了云照歌的裙摆。
“夫人!”
云敬德拍案而起,怒视柳眉: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惊扰了贵客!”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云照歌。
这话太明显了!
送上不归路?送谁?
“无妨。”
云照歌摆摆手,根本没在意那被弄脏的裙角。
她反而像是心情很好一样,发出了一声轻笑。
“既然酒洒了,那就不用喝了。”
“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赴宴,还给二位带了一份大礼。”
“想必云相和云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她缓缓抬起双手,伸向了头顶的帷帽。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就连大厅里的丝竹声都停了。
那白纱如水波般缓缓滑落。
露出了一张足以让云敬德和柳眉这辈子做梦都会吓醒的脸。
那是记忆中那张永远低着头、唯唯诺诺的脸庞,此刻却如同涅盘的凤凰般明艳不可方物。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射出的毒箭。
“啊……啊!!”
柳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着云照歌,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尖叫。
“云……云照歌?!”
“你怎么会……你不是…”
云敬德更是浑身一震。
那张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中的枯叶。
“是你…!”
怎么可能?!
那个应该早就烂在北临皇宫或者死在半路上的弃子!
如今竟然成了让他们不得不跪拜的特使夫人?!
面对二人的惊恐。
云照歌并没有生气。
她甚至很贴心地微微前倾身子,绽放出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容。
“父亲,姨娘。”
“看到我这张脸,你们是高兴呢……”
“还是在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