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突降,寒风开始呼啸。
皇宫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层剥不开的云雾,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
云照歌这里的氛围却只能用惬意二字形容。
凛冽的寒风被挡得严严实实,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旁边架着一只正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鹰七回来了?”
云照歌慵懒地靠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
蹲在旁边正在给羊腿刷蜂蜜的鹰六头也不回地道。
“回主子,回来了,刚进门”
“可得手了?”
云照歌不紧不慢地又给已经倒了杯酒。
“主子放心,咱们办事,那必须是毫无阻碍。”
“鹰七那小子趁着太监轮值时候,把那一整瓶药粉全都撒进去了。”
“哪怕是一滴猪血和一滴狗血,进去都能给你演出个前世今生来。”
噗嗤。
正捧着个羊排啃得满脸油的拓拔可心差点呛着。
她胡乱抹了把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照歌,我有点不太理解。”
“既然咱们要整李渊,不是应该下那种无论如何都不融的药吗?”
“让他发现满宫都不是自己的种,然后气急攻心,杀光整个后宫。”
“咱们到时候只需要搞定他就行了啊,何必多此一举呢?”
贺亭州在一旁默默给她递了杯水。
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同样的疑惑。
这也是正常人的逻辑。
“肤浅。”
君夜离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动作优雅地片下一块最嫩的羊肉,喂到云照歌嘴边。
云照歌就着他的手吃下羊肉,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慢悠悠地解释道:
“李渊这种人,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疑神疑鬼。”
“如果我们让他发现全是假的,他固然会疯。”
“到时候大夏朝纲大乱,流血漂橹。”
“到时候穆纾婷肯定会大做文章,从而再扶持一个新的傀儡,反而可能让她重新掌控局势。”
云照歌眼神微冷。
“真正的杀局,不是让他绝望。”
“而是让他活在虚假的狂欢里。”
“想象一下。”
“如果那些明显长得不像他的皇子,甚至是他明知可能不干净的妃子,滴血验亲的结果却是相融。”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是上天在眷顾大夏,是大夏皇室血脉坚不可摧。”
“他会因为愧疚,更加宠信这些假货。”
云照歌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就叫,把你捧得高高的,等你摔下来的时候,才能听个响儿。”
拓拔可心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竖起一个满是油光的大拇指:
“照歌,你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但是我喜欢!”
……
大夏皇宫,太极殿。
正如鹰一回报的那样,此刻这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恐惧感。
穆纾婷端坐在凤椅之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根纯金打造的龙头拐杖。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脂粉都有点盖不住那层惨白。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验亲!
李渊是不是疯了,突然搞什么验亲!
要知道,这后宫里,除了那个早就该死的太子的生母。
剩下的嫔妃里,起码有一半是她安排的“棋子”。
生的孩子是不是李渊的种,连她这个幕后操盘手都不敢打包票。
这要是验出来一两个不融……
那今日这太极殿,恐怕得血溅当场。
“皇帝。”
太后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太后的威严压制住场面。
“闹够了吗?”
“让这些孩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甚至还要刺血入水,这就是你的仁君之道?”
李渊此时正站在那口青花龙纹缸前。
他龙袍有些凌乱,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眼神赤红,就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
听到太后的话,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仁君?”
“哈哈哈哈!”
“母后,若是这后宫里养的都是别人的野种,朕这大夏的江山都要改姓了,还要什么仁君名声?!”
他猛地转身,剑尖直指跪得最近的一堆人。
那里跪着一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娘娘,还有一群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
“淑妃!抱着你的老三上来!”
一直跪在后面装鹌鹑的淑妃浑身一哆嗦,差点晕过去。
完了。
完了。
她自己干了什么事自己最清楚。
三皇子那真的是太医院王太医的翻版啊!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陛……陛下……”
淑妃是被太监架着拖到缸前的。
“不……不要……”
她面无人色,看着那把还沾着血的剑,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刺啦。
三皇子杀猪般的哭声响起。
血落。
李渊的血也紧随其后。
淑妃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着那一剑劈下来。
一秒。
两秒。
一直盯着水中,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大太监突然一阵惊呼!
“天佑大夏!天佑陛下!”
“融了!相融了!”
淑妃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融了?
怎么可能?!
难道王太医也是陛下的亲兄弟?
不对啊!
还是说……真的是所谓的“至诚则灵”?
“淑妃!”
李渊此时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飘飘欲仙。
他看淑妃的眼神,瞬间从想杀之后快变成了懊悔疼惜的深情。
他亲自弯腰,把瘫软在地的淑妃扶了起来。
“爱妃受惊了。”
“是朕糊涂,竟然信了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
“老三是朕的好儿子,以后谁敢再说他鼻子不像朕,朕诛他九族!”
淑妃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求生欲让她瞬间戏精附体,顺势倒在李渊怀里嘤嘤嘤:
“陛下……臣妾吓死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太极殿前上演了一出让所有人三观碎裂的大戏。
四皇子,实际上像那个被处死的戏子,最后血液融了。
五公主,是某位将军的的孩子,血液融了。
六皇子,这个是是李渊亲生的,也融了。
总之就是一句话:
只要是有血的。
哪怕刚才那剑上不小心沾了点太监的血滴进去,估计也能融个欢天喜地。
李渊的表情立马转变了。
看看!
谁说朕头顶带绿?
这相融的血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朕的大夏皇室,人丁兴旺,血统纯正!
“列祖列宗在上!”
李渊扔掉长剑,张开双臂,面对着黑漆漆的苍穹,发出了胜利者的宣言。
“朕就知道!”
“那些谣言都是刁民在嫉妒朕!”
“来人!传朕旨意!”
“今日在场的所有皇子皇女,统统有赏!”
在座的没放血的和放了血的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但坐在凤椅上的穆纾婷,手上的佛珠串都快被她拧变形了。
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精彩。
也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
那些人……
不是她安排进去偷龙转凤的吗?
那几个奸夫后来不都被她秘密处死了吗?
怎么可能全是李渊的种?
难道当年的奸夫是李渊易容的?
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不可解释的神迹?
穆纾婷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失控的恐惧。
这大夏的水……好像变得越来越深了。
……
“精彩,太精彩了。”
云照歌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
“真想把穆纾婷那个便秘一样的表情画下来,挂在床头辟邪。”
“哈哈哈哈!”
拓拔可心也反应过来了,拍着大腿狂笑:
“太损了!照歌你太损了!”
“李渊现在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那个淑妃回去估计都得怀疑人生。”
“但最绝的是……”
拓拔可心指着那个还没演完的皇宫方向。
“这下子,李渊是真的把这些假货当心肝宝贝了。”
“等这些心肝宝贝为了争权夺利,把他的江山咬得千疮百孔的时候。”
“他估计还在那感动呢!”
君夜离看着身旁女子那张明艳动人的侧脸,眼底满是笑意。
他并不在乎李渊怎么死,也不在乎大夏最后怎么亡。
但他很喜欢看她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样子。
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挠得人心痒痒。
“戏看完了。”
君夜离放下酒杯,拿过一旁的厚实披风,将云照歌裹了个严严实实。
“鹰六。”
“属下在!”
“通知潜伏在朝中的暗桩。”
君夜离的声音平淡。
“放消息给李琰。”
“明日开始,就让人带他好好见识一下大夏京城的销金窟。”
“赌坊、青楼、斗鸡走狗,能玩的都让他玩个遍。”
“让他这个皇兄,好好替李渊败一败这大夏的国库。”
“另外……”
云照歌从温暖的毛领里探出半张脸,补了一句。
“告诉李琰,作为大夏皇室的一员,要找机会多多发言。”
“尤其是当太后想要提拔一些人的时候。”
“一定要像个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众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默契与愉悦。
杀人不用刀。
这大夏的盛世,最后注定要在这一场虚假的父慈子孝中,走向衰败。
“回房睡觉。”
云照歌打了个哈欠。
君夜离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抬脚走向内室。
只留下大夏皇宫那依然沸腾的欢呼声。
嘲讽地回荡在冰冷的夜空里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