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信王府后院。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吓得房顶上的两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啊——!!痒!好痒啊!”
穆清雪从那张破草席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只疯猴子一样。
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胳膊、大腿,还有脖子。
一夜。
整整一夜。
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万虫窟中。
那些该死的跳蚤就像是饿了几百年的吸血鬼,把她身上每一寸娇嫩的肌肤都当成了美味珍馐。
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吵死了!”
睡在她旁边四仰八叉的李琰翻了个身。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肚皮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清早的叫魂呢?”
他挠了挠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勉强睁开一只眼
但看到穆清雪那副狼狈样,不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反而咧嘴一笑,。
“咋样?媳妇儿?”
“这跳蚤的滋味不错吧?”
“这就是我们要饭之人的基本功,耐痒”
“你以后多被咬几次,皮糙肉厚了,自然就不痒了。”
穆清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这个疯子!”
“我要进宫!我要见太后!”
“我要让太后杀了你!”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却迎面撞上了一个身材壮硕的身影。
正是那位易容成刘嬷嬷的毒手婆婆。
“侧妃娘娘起得真早。”
刘嬷嬷手里提着一个馊了一半的木桶,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正好,王爷吩咐了,今儿个要去给太后娘娘和皇上敬茶。”
“按照信王府的规矩,出门前得净面。”
说着,她把木桶往地上一墩。
哗啦。
里面的水浑浊不堪,甚至还漂着几片枯树叶。
“这是昨天后厨洗菜剩下的水,王爷说了,要节约用水,不能浪费。”
“娘娘,请吧。”
穆清雪看着那桶比泔水强不了多少的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洗!我不……呕!”
李琰此时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边扣着脚丫子一边走了过来。
“不洗?”
“那哪行?”
“咱们可是要进宫见驾的,得体面!”
“来人!伺候侧妃娘娘洗脸!”
一声令下。
春柳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冲了上来,按住穆清雪的头。
硬生生把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按进了那桶浑水里。
咕噜噜……
“呜呜呜……”
……
半个时辰后。
永寿宫。
穆纾婷正端坐在凤榻之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
但那起伏剧烈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昨晚那场婚宴,简直就是她一生的噩梦。
哪怕洗了三次澡,换了熏香,她总觉得鼻端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太后娘娘。”
心腹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怪异。
“信王殿下和……侧妃娘娘,来请安了。”
穆纾婷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来了。
正好。
昨晚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可今日这永寿宫都是自己的人。
她倒要看看,李琰这个孽种,是不是真的要反了天了!
“让他们进来。”
“另外,把清雪那孩子带到哀家身边来,哀家有话问她。”
“是。”
没过多久。
殿门打开。
一阵轻风吹过。
但并未带来专属女儿家的馨香,反而卷入了一股馊水味和陈年汗臭的味道。
穆纾婷手里的佛珠一顿,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她已经被刺激狠,条件反射就是先捂住口鼻。
眯眼望了过去。
只见大殿门口。
李琰依旧穿着昨晚那身皱皱巴巴的红色吉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手里竟然还提着两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脏兮兮的破布袋子。
而跟在他身后的穆清雪……
穆太后差点没认出来。
那还是她那个娇生惯养,明艳动人的侄女吗?
头发虽然梳起来了,但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
脸上没有半点粉黛,反而透着一股灰扑扑的颜色。
最可怕的是,她一边走,还一边不受控制地在身上扭来扭去。
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太后!”
“娘啊!我的亲娘嘞!”
李琰一进门,那一声“娘”喊得九曲十八弯,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儿子李琰,带着儿媳妇,给娘请安了!”
这一声“娘”,喊得穆纾婷差点心梗。
虽然从血缘上讲,这确实是事实。
但从这个邋遢至极的男人口中喊出来,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闭嘴!”
她厉喝一声,指着李琰的手都气的控制不住了。
“这是宫里!叫什么娘?叫母后!”
“哎!母后!”
李琰从善如流,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前膝行了几步。
“母后,您看,清雪这媳妇儿我是真满意啊!”
“一晚上不见,这气质都跟我越来越像了!”
“这就叫夫唱妇随!”
穆清雪听到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穆太后脚边。
“姑母!救命啊姑母!”
“我不活了!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那是乞丐窝!那是地狱!”
“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还在不停地抓挠着脖子,露出了上面触目惊心的红疹子。
穆纾婷看着侄女这副惨状,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凤目圆睁,死死盯着李琰。
“李琰!”
“你竟敢如此虐待皇亲!”
“清雪乃是哀家的亲侄女,你让她住那种地方,还把她弄成这副鬼样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王法?!”
面对太后的雷霆之怒,李琰却是一脸的无辜。
他眨巴着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小眼睛。
“母后,这话从何说起啊?”
“咋就叫虐待了?”
“我这可是在帮她修身养性啊!”
“您想啊,皇上老弟让我认祖归宗,是看中了我什么?”
“不就是看中了我这身不忘本的品质吗?”
李琰站起身,一副说教的架势。
“清雪既然嫁给了我,那就是信王府的人。”
“要是她还整天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那不是忘本吗?”
“那不是给皇上老弟脸上抹黑吗?”
“我这是在帮她进步!帮她成为大夏皇室的一股清流!”
这套歪理邪说,他说得那是理直气壮。
穆纾婷是气得胸口发闷,刚要叫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皇上驾到——!”
穆纾婷脸色一变。
李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没等她调整好表情,李渊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的笑容比御花园的花儿还灿烂。
“朕远远地就听见这边热闹。”
“怎么?八哥和清雪在跟母后拉家常呢?”
李渊一进门,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穆清雪,也是愣了一下。
“哟,清雪这丫头怎么哭成这样?”
“还有这……这味道……”
李渊鼻子抽了抽,虽然有点嫌弃,但看在李琰的面子上,硬是没捂鼻子。
“皇上老弟!你可来了!”
李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把抱住李渊的大腿,把那满是油污的脸往龙袍上蹭。
“你快给评评理!”
“我寻思着带清雪体验一下咱们老百姓的疾苦,让她知道这江山来之不易。”
“结果母后非说我虐待她!”
“我太难了!这年头做好人咋这么难呢?”
李渊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再看看穆清雪那一身“朴素”的装扮(,以及李琰那副用心良苦的样子。
他的脑回路瞬间跟李琰接轨了。
“好!好啊!”
李渊不但没生气,反而感动得拍了拍李琰的肩膀。
“八哥真是用心良苦…”
“母后,您误会八哥了!”
“咱们皇室子弟,确实太过奢靡,忘了根本。”
“八哥这是在身体力行,教导家眷忆苦思甜啊!”
“这种精神,值得全宫上下效仿。”
穆纾婷听着这番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侄女。
再看看那一唱一和的“兄弟俩”。
这还是她那个聪明的儿子吗?
这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皇帝!”
穆纾婷声音猛地扬高,咬牙切齿。
“凡事要有度!”
“清雪千金之躯,若是折腾出病来,穆家的颜面何在?”
“哎呀母后!”
李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是穆家的颜面重要,还是大夏的江山社稷重要?”
“八哥这是在为大夏积德。”
“行了,别哭了!”
李渊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还在抓痒的穆清雪。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既然进了信王府,就得守信王的规矩。”
“你看你八哥,这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穆清雪彻底绝望了。
连皇上都这么说,她还能怎么办?
她完了。
她这辈子算是彻底毁在这个乞丐手里了。
“对了,母后。”
李琰见好就收,突然一脸献宝地提起那两个脏兮兮的破布袋子。
“儿子今儿来,也没带啥贵重礼物。”
“昨晚婚宴上剩了不少好东西。”
“儿子特意挑了两个最大的馒头,还有半只没啃完的烧鸡,给母后留着当早膳。”
说着,他把袋子往穆太后面前的桌子上一摊。
一股难以形容的发酵酸味,瞬间席卷了整个永寿宫。
那烧鸡上,甚至还能看见几个明显的牙印。
“这也是忆苦思甜!”
“母后您尝尝!可香了!”
穆纾婷看着那堆垃圾,胃里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呕——!!”
堂堂太后,当着皇帝和下人的面,没忍住,直接干呕出声。
“拿走……快给哀家拿走!!”
“哎呀母后,您这是咋了?有了?”
李琰一脸惊恐地问道,嘴里还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放肆!!”
穆纾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
一场请安,在一片鸡飞狗跳中结束。
宫门口的马车上。
福安将手里的小本本合上,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精彩。”
“真是精彩。”
“这信王殿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南别院驶去。
……
城南别院。
云照歌听完鹰七绘声绘色的转述,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
“咔嚓”一声。
多余的枝叶应声而落。
“也难为李渊了,若不是知道他之前的模样,我还真以为他和李琰的兄弟情好的很呢。”
“所有炮火都让李琰在前面承担了,他就在后面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和穆纾婷干起来。”
“因为在他看来,一个真正的乞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对他也没有影响。”
“若是李琰变得彬彬有礼,他反倒要起疑心了。”
君夜离坐在一旁,翻阅着来自北临的军报,头也没抬地补充道:
“穆家这次是哑巴吃黄连。”
“穆纾婷越是想动李琰,李琰就会反弹得越厉害。”
“而且还有李渊这个队友。”
“不过……”
君夜离合上奏折,眼神深邃。
“李琰闹得这么大,把穆家的仇恨值拉满了。”
“接下来,穆家肯定会想办法让他消失。”
“哪怕不能明杀,也会暗杀。”
云照歌放下剪刀,接过小栗子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那就让他们杀。”
“正好。”
“信王府现在的守卫……可以说是处处都是漏洞。”
“若是穆家真的派人去了。”
“那就不仅仅是李琰受惊了。”
“那可是……行刺御弟,意图谋反的大罪。”
云照歌走到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
眼底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李渊现在最在乎的就是明面上的东西。”
“如果让他知道,穆纾婷刚把自己侄女赐给了自己儿子。然后又买凶杀人……”
“你们说。”
“经过此事,那把悬在穆家头上的刀,会不会真的砍下来呢?”
拓拔可心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
“照歌,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给穆家……递把刀?”
云照歌回头,莞尔一笑。
那笑容倾城绝色,却又透着致命的危险。
“不。”
“我们只需要,帮他们把门打开就行。”
“到时候刀会自己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