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绚烂的烟火点燃。
穆清雪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任由那忽明忽暗的光芒,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飞速掠过。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鼻尖是浓郁刺鼻的硝烟气息。
眼中是此生从未见过的,盛大到近乎奢侈的华彩。
可这一切,都及不上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说出的那句话。
“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他一贯的粗粝的市井气。
却像一道滚烫的岩浆,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她心中那座用绝望堆砌了十七年的冰山。
轰然一声,彻底垮塌。
值得吗?
她曾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也想问他。
为了她这么一个声名狼藉,被家族当成垃圾一样丢出来的弃子,去得罪满朝权贵,去赌上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程,真的值得吗?
她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或者说,她不敢去要一个答案。
她怕那答案,会是权衡,是利弊,是算计。
可他给了。
他用一场烟火,用一记砸碎尚书公子脑袋的重拳,用一句承诺。
给了她最直接、最滚烫的答案。
值得。
在他这里,她穆清雪,值得这世间所有。
“为什么……”
穆清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之前是那么的嫌弃他。
他却用一场烟火,就为了博她一笑。
为了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而她呢?
她怀里揣着来自家族的、最恶毒的命令。
那个红木盒子里,装着能瞬间要了他性命的剧毒。
她被逼着,要亲手毁掉他。
“你……你这个傻子……”
穆清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李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怀抱结实而滚烫。
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也是最温暖的港湾。
“哇——”
一声压抑的哭喊,终于从她的喉咙深处冲了出来。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李琰胸前的衣襟,仿佛这样才能给她所谓的安全感。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中,
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屈辱、挣扎与痛苦。
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她哭自己被家族当成棋子随意摆弄的命运。
哭自己被太后性命威胁的无助。
哭自己差一点就要亲手毒杀这个对她最好的人的罪孽。
也哭这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掉的温暖。
李琰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任由怀中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什么都懂了。
当他看到她那双红肿得像烂桃、却空洞无神的眼睛时,他就知道出事了。
现在,她这般绝望的哭声,也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不断抽动的后背。
“哭吧。”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声音被烟火的轰鸣掩盖,却清晰地传进她的心里。
“哭出来就好了。”
“有老子在,谁也伤不了你。”
烟火,还在夜空中不知疲倦地绽放。
一朵又一朵,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
像极了他们这短暂却又炽烈的人生。
不久后。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在绽放出最耀眼的辉煌后,拖着长长的余烬,归于沉寂。
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潮水般退去。
天地间只剩下阵阵风声,吹过长风楼顶层,带起一阵空旷的呜咽。
一时间,静得可怕。
穆清雪的哭声也停了。
她只是靠在李琰的怀里。
身体还在因为过度的情绪宣泄而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无助飘零的落叶。
李琰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冰凉的发顶,鼻息间是她发丝清冷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女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柔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这场盛大的烟火只是暂时烧穿了她心中那道厚重的壁垒。
他知道,根源的问题,依旧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口。
她究竟在怕什么?
又是什么样的绝境,能让她崩溃到如此?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却也无处发泄。
“冷不冷?”
他低头,声音沙哑地问。
穆清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意识似乎还有些恍惚。
李琰脱下身上的蟒袍,不由分说地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
“回家。”
他拦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稳健。
穆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当他们再次回到偏院时,秋雀早已在廊下等得望眼欲穿。
看到两人回来,连忙提着灯笼迎了上来,却在看清穆清雪红肿的眼睛时,吓得不敢多问,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李琰将穆清雪一路抱回房里,轻轻地放在床上,又为她掖了掖被角。
“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在。”
“安心休息”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穆清雪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鼻息间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皂角的清香味。
她睁着眼,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屋顶。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穆家的人只会告诉她,为了家族的荣耀,她必须牺牲。
宫里的那些贵人只会告诉她,身为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只有他,这个被全天下人当成疯子和无赖的男人。
会用最霸道也最真诚的语气告诉她,他来顶。
眼眶又一次发热,但这一次,泪水没有流下来。
她的手,缓缓伸向枕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红木盒子。
那里面,装着她的绝路,也装着她的抉择。
……
李琰并没有离开。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院中的那棵枯树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穆清雪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他眼前。
他不是傻子。
从今天清晨她那反常的态度,到长风楼上那些人恶毒的羞辱,再到她此刻的崩溃。
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有人在某个方式逼迫她。
说不定…还与自己有关。
会是什么?
用她的家人威胁她离开自己?
不对。
以她的性子,若是如此,她恐怕会巴不得离开此地,而不是这般撕心裂肺。
那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进了李琰的脑海。
能让她如此绝望的,或许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要她死。
或者……要她亲手,杀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现,李琰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轻轻摇曳。
他想冲进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让她把一切都告诉自己。
可他不能。
他知道,以她的骄傲,他若是逼问,她只会将自己封闭得更紧。
他必须自己找出答案。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院门外传来了几声极轻的猫叫。
是暗号。
李琰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墙边,一个黑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王爷。”
来人是信王府的管家,李钟。
如今也算是李琰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查清楚了。”
“今日在长风楼闹事的刘炳,是兵部尚书的次子。”
“小的已派人请了都城最好的大夫去给他诊治,保证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下半辈子,也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李琰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关心。
“还有一事,”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
“侧妃身边的丫鬟秋雀,今日傍晚的时候,偷偷拿着一锭二十两的金子,去城南的当铺给当了。”
“据当铺掌柜的说,那金锭,是宫里造办处出的,成色极好。”
宫里的金锭?
李琰的瞳孔一缩。
“谁给她的?”
“她说……是她家小姐赏的。”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
“但小的派人查过,侧妃入府时,身上所有的财物没有这种成色的金锭。”
李琰眼神一暗。
所有的线索,好像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宫里的人,找到了穆清雪,又用重金收买了她身边的人。
想要让她做事…
而这件事,她不愿。
是穆纾婷?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琰语气淡淡。
“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管家退下。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心中再无半分睡意。
他必须亲眼看看,看一眼才能放心。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房间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纸在之前的风雨中破了几个洞,还没来得及修缮。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匿在窗下的阴影里。
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其中一个最大的破洞处。
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烛光昏黄。
穆清雪已经坐了起来,她背对着窗户,坐在梳妆台前。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瘦削的肩膀显得格外脆弱。
她从暗格里,取出了那个红木盒子。
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
李琰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穆清雪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倒入了桌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茶杯里。
那液体在烛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李琰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冰冷僵硬。
他猜对了。
真的是……毒药。
他们让她给自己下毒。
而她…想来是答应了。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换来她的信任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在他胸中炸开。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一脚踹开那扇门,冲进去问她一句“为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到穆清雪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清晰地从屋内传来。
“秋雀。”
守在门外的秋雀连忙推门进来: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去请王爷过来。”
穆清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就说,我有事找他。”
请自己过去……
然后,把那杯毒茶,亲手递给自己吗?
李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秋雀领命而去,看着穆清雪端起了那杯致命的茶。
他的心,也跟着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
待会儿自己喝下毒药后,是该装作一无所知地死去,还是该质问她一番再死。
然而,下一秒。
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穆清雪并没有在桌边等待。
她端着那杯茶,一步步,走向了墙角。
墙角,放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秋海棠。
那是她从穆家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却因为疏于照料,早已没了生机。
李琰看到,穆清雪站在花盆前,举起了手中的茶杯。
然后,她手腕一斜。
杯中所有的液体,被她尽数倒入了干涸的花土之中。
滋啦——
一阵轻微的,像是烙铁烫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盆枯死的秋海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开始发黑、腐烂,转瞬间就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连带着那只陶制的花盆,都出现了丝丝裂纹。
好霸道的毒。
李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她……她没有要毒死自己。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那么做。
那她叫自己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穆清雪做完这一切,随手将空杯子丢在一旁。
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的重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股萦绕在她身上的死气和绝望,一扫而空。
她走到桌边,从一旁的食盒篮子里,拿出了一碟还温着的桂花糕。
那是李琰傍晚时顺手给她买的,她一口未动。
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香甜的气味,让她冰冷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缕阳光,瞬间刺破了李琰心中的所有阴霾。
这个傻女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选择。
一股难以言喻感觉支配着李琰的思绪。
他想冲进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看到了这一切。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个闪身,便回到了院中的枯树下,仿佛从未来过。
当秋雀过来请他时,他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王爷,侧妃请您过去。”
“知道了。”
李琰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早已被他掩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朝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
同一时间。
皇宫深处,那座已经沉寂了五年的静宁宫。
厚重的红漆铜门,在吱呀一声后,缓缓向两侧推开。
积年的落叶被门风卷起,打着旋飞舞。
一辆极尽奢华的八抬凤辇,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布满青苔的台阶前。
车帘是上好的金丝软纱,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凤辇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出了这座被遗忘的宫殿。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端坐在内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手中捻动着一串盘的发亮的紫檀佛珠。
她望着信王府的方向。
那张素来慈悲温和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这盘死棋,也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