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宁宫佛堂。
穆清雪在陈若云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佛堂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经幡,正中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
观音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往上走,在半空中散开。
檀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穆清雪不动声色的用袖子挡了挡鼻子。
陈若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从头上的白玉簪,到身上的素色裙子,再到腰间那块温润的白玉佩。
侧妃今天穿得素净。
她笑了一下。
不过也对,来礼佛嘛,本就该清清爽爽的。
花里胡哨的反而不虔诚。
穆清雪低了低头。
娘娘说的是。
臣妇近来身子不爽利,也没什么心思打扮。
能来给佛祖磕个头,已经是借了娘娘的福气。
陈若云捻着佛珠,笑意不减。
本宫听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
信王也是,夫妻俩一块儿病,倒是同甘共苦了。
这话里带了刺。
穆清雪没接。
只是垂着眼,做出一副虚弱恭顺的模样。
陈若云也不急。
她拿起手边的小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来,先拜佛。
本宫今日请你来,是特意为你祈福消灾的。
你前阵子受了那么大的罪,佛祖慈悲,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
她说完,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段经文。
穆清雪跟着合掌,但眼睛没闭。
余光在佛堂里扫了一圈。
佛堂门口站着两个宫女,都是陈若云的人。
门外的走廊上还有两个太监,背对着门。
她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两个太监的腰间别着短刀。
不是普通的内侍。
穆清雪收回目光,继续装作诵经的样子。
陈若云睁开眼,朝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端着一个漆盘走过来。
盘子上放着两杯茶。
这是本宫让人用静宁宫后院的雪水泡的碧螺春。
陈若云端起一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你尝尝。
穆清雪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清亮,看不出异样。
但她脑子里想着云照歌的话。
别吃她给的任何东西。
别碰她给的任何东西。
她伸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多谢娘娘。
臣妇最近脾胃虚寒,太医嘱咐不能喝凉性的茶。
怕是要辜负娘娘的好意了。
她说完,把茶杯放回了漆盘上。
动作很自然,表情也恳切。
陈若云的笑容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但穆清雪注意到了。
陈若云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快。
也是。
她把茶杯放下,语气依旧温和。
身子不好就别勉强。
本宫让人给你倒杯温水。
穆清雪摇头。
不必劳烦了,臣妇出门前已经喝过药了。
陈若云没再坚持。
但她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一点。
穆清雪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拒绝得越干脆,对方就越没办法下手。
只要不碰她给的任何东西,这个佛堂就是安全的。
接下来就是耗。
看谁先沉不住气。
太极殿。
宫宴进行到第三轮酒。
气氛开始变了。
前两轮还是歌舞升平的客套,从第三轮起,李渊的话题开始往正事上引。
特使远道而来,朕一直想问。
李渊举着酒杯,笑得和气。
北临与大夏之间,若开互市通商,贵方以为如何?
君夜离端着茶杯,姿态松弛。
互市是好事。
两国边境的百姓都能受益。
大夏的丝绸和瓷器,北临的牛马和皮毛,本就该互通有无。
李渊眼睛亮了一下。
特使所言极是。
那不知贵方对商路的选定,可有什么想法?
他故意停了一下,等着君夜离接话。
君夜离笑了笑。
商路的事,可以慢慢谈。
今日是宴席,不是朝会。
陛下的美酒佳肴这么好,聊公事就扫兴了。
他抬起茶杯,以茶代酒,朝李渊遥遥一举。
滴水不漏。
李渊笑着点头,但眼底的光收了一层。
这人滑得很。
问什么都接,但什么都不往深了说。
这时候,对面的赵衡搁下了酒杯。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
臣有一事,想请教北临特使。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拦。
赵卿请说。
赵衡站起身,朝君夜离拱了拱手。
特使大人,老夫久居京城,少闻北临风物。
听说北临去年遭了一场雪灾,边境六郡颗粒无收。
不知如今北临的存粮,还够支撑多久?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这话问的。
表面是关心邻国灾情,实际上是在刺探北临的国力虚实。
一个国家的存粮数字,是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问出来,要么是真蠢,要么是故意的。
赵衡显然不蠢。
云照歌端着茶杯没动,余光扫了一眼君夜离。
君夜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赵大人消息灵通。
雪灾确实有,不过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开春以后,朝廷调拨了赈灾粮,又从南方补种了一季。
如今边境六郡的秋粮已经收完了,长势还不错。
至于存粮够支撑多久。
他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赵大人应该去问北临的户部尚书。
可惜他今天没来。
殿内响起几声低笑。
赵衡的脸色僵了一瞬。
被挡回来了,还被不软不硬的怼了一句。
但他没有罢休。
特使说的是。
他干笑了一声,话锋一转。
那老夫再请教一件事。
听闻特使夫妇住在信王府上已有月余。
信王殿下抱恙在身,府上人手本就不足。
贵使久居不去,是否有些……不太方便?
这话的意思就直白多了。
你们北临的人赖在大夏皇亲的府上不走,到底想干嘛?
几个老臣的表情都变了。
赵衡这是在当众给北临使团上眼药。
同时也是在暗指信王和北临的关系不一般。
一箭双雕。
君夜离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没有接话。
云照歌也没动。
整个太极殿安静了几息。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位老爷爷,你是不是不太懂待客的规矩啊?
所有人循声看去。
君沐宸。
小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板着脸,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赵衡。
我爹和我娘是信王叔叔请去的客人。
客人住在主人家里,主人没说不方便,你一个外人急什么?
赵衡脸色一沉。
被一个小孩子当众顶了一句,他面子上挂不住。
小公子年幼,不懂朝堂上的事。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君沐宸歪了歪头。
我是不懂朝堂上的事。
但我懂一件事。
在北临,客人是主人请来的,只有主人能下逐客令。
旁边的人跳出来指手画脚,那叫什么来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云照歌。
娘亲,那叫什么。
云照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殿内炸了。
好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渊坐在龙椅上,嘴角抽了两下。
他没有帮赵衡说话。
但也没有呵斥君沐宸。
反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一家三口,没一个好对付的。
君夜离伸手按了按君沐宸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说了。
然后转向赵衡,语气淡淡的。
赵大人见谅。
犬子年幼,说话直了些。
但孩子说的倒也不算错。
我们住在信王府上,是信王殿下的盛情挽留。
殿下身体不好,我内人略通医术,也算帮着调养一二。
至于方不方便,还得信王殿下自己说了算。
赵大人觉得呢?
赵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信王觉得不方便吧。
信王人都没来,他拿什么说?
李渊适时开口。
好了好了,赵卿也是关心特使起居。
这事不必再提了。
来,继续饮酒。
他一句话把话题盖了过去。
赵衡灰头土脸的坐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云照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用袖子遮住了唇边的弧度。
然后伸手在君沐宸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干得不错。
君沐宸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松,嘴角翘了一点点。
又赶紧收回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能让外人看出来他在得意。
这是娘亲教他的。
与此同时。
信王府。
后院偏厅里,拓拔可心正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橘子。
贺亭州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眼睛盯着院子外面。
两个人都没去宫里。
北临特使的随行人员没有宫宴的帖子,进不去。
拓拔可心一开始还闹了一阵,说要扮成宫女混进去。
被云照歌一个眼神瞪回来了。
歌姐姐也真是的。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的。
让我在这干坐着,急都急死了。
那帮大夏的老头要是敢为难歌姐姐,我非冲进去给他们两拳不可。
贺亭州没回头。
你冲进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拓拔可心朝他后脑勺扔了一块橘子皮。
你说谁添乱呢。
贺亭州侧了一下身子,橘子皮从他耳边飞过去,落在了窗台上。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扔准点。
拓拔可心被气笑了。
贺亭州!
你信不信我把这整筐橘子都砸你脸上!
贺亭州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随你。
拓拔可心攥着橘子,瞪了他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扔。
橘子好吃,不能浪费。
她哼了一声,继续剥。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快而轻。
贺亭州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管家。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文人书生。
当贺亭州看到他的那一刻,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卫询。
卫询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
贺将军。
好久不见。
他走进来,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目光在拓拔可心身上停了一下。
公主殿下也在。
拓拔可心啃着橘子含混的嗯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歌姐姐不是让你盯着城南那边嘛。
卫询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盯完了,赶过来送点东西。
他解开布包袱,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一张关系网。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从中间的一个圆圈向四面八方发散。
中间那个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陈若云。
贺亭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皇后在宫外的暗线。
卫询的手指点着图上的几个节点。
广济当铺,吉祥号,锦裳坊。
这三个点已经查清楚了,但它们只是冰山一角。
我今天又查到了两个新的。
他指着图上两个用红墨标注的名字。
城南义庄,赵氏米行。
义庄是用来藏人的,不是藏死人,是藏活人。
赵氏米行是用来走银子的,账面上是卖粮,实际上是洗钱。
这两条线以前没有人查到过,因为它们不直接跟陈若云挂钩。
中间隔了三层关系。
贺亭州的眉头皱了起来。
隔了三层还能查到?
卫询喝了口茶,笑的很淡。
义庄的看门人,以前在大理寺当过差。
大理寺的档案里有他的调任记录。
是谁批的?工部主事孙广平。
孙广平是谁?广济当铺孙东家的堂兄。
从孙广平往上查,能查到一个人。
前年被贬到岭南的吏部侍郎陈远志。
陈远志姓陈。
跟皇后是同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拓拔可心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吃。
这么绕?
所以以前没人查到过。
卫询把那叠纸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东西,等主子从宫里回来,第一时间给她看。
现在还不能动。
但等她准备好了,这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可以一次性拔掉的钉子。
贺亭州把那叠纸收好,塞进了怀里。
我亲自给她。
卫询站起身,把空茶杯放下。
那我先走了。
今天宫宴,城里巡防松了不少。
我再去义庄那边转转,趁机摸一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拓拔可心和贺亭州。
对了,贺将军。
公主殿下橘子吃完了,该给人剥下一个了。
说完推门走了。
拓拔可心愣了一下,脸腾的红了。
谁,谁要他剥!
贺亭州站在原地,耳根也红了一点。
但他还是走过去,从筐里拿了一个橘子。
沉默的剥了起来。
拓拔可心看着他剥橘子的大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贺亭州剥好了,把橘子递到她手边。
没说话。
拓拔可心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然后谁也没看谁。
管家在门口探了个头,看到这一幕。
又把头缩了回去。
算了,不打扰了。
太极殿。
宫宴已经过半了。
赵衡被怼了一次以后消停了不少,但云照歌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第五轮酒的时候,赵衡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推了一个年轻的官员出来。
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周,三十出头,看着斯斯文文的。
特使大人。
周郎中起身行了个礼,态度比赵衡客气多了。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北临盛产良马,天下皆知。
若互市开通,不知贵方是否愿意以战马作为通商的主要品类?
大夏北境常受游牧骚扰,若能得北临的良种战马,对边防大有裨益。
这话比赵衡圆滑多了。
不直接问存粮、问兵力,而是拐着弯问你的战马愿不愿意卖。
战马卖不卖,直接关系到两国的军事平衡。
你卖了,北临的骑兵优势就削弱了。
你不卖,就说明互市的诚意有限。
怎么回答都是坑。
君夜离看了一眼这个周郎中。
年轻,但不简单。
他没有急着回答。
反而转头看了一眼云照歌。
云照歌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几乎没动,但君夜离读懂了。
踢回去。
君夜离转回来,笑了笑。
周大人说得有理。
北临的马确实好,但好马也分很多种。
拉车的驽马,耕地的挽马,这些都可以谈。
但战马嘛……
他停了一下。
周大人也知道,战马是军备。
军备通商,在哪个国家都是敏感话题。
这就好比大夏的神臂弩,天下闻名。
如果互市开通,大夏愿不愿意把神臂弩的图纸拿出来交易呢?
周郎中的脸色变了。
神臂弩是大夏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之一,怎么可能拿出来?
他被自己的逻辑绊住了。
你问我卖不卖战马,我问你卖不卖弩箭图纸。
一个道理。
谁也别装傻。
李渊在上面听着,眯了眯眼。
这个北临特使,不好对付。
每一个试探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挡回来了。
而且挡得很漂亮,让你挑不出毛病。
特使说得对。
李渊打了个圆场。
军备的事太敏感,不适合在宴席上谈。
来日方长,慢慢商议就是了。
他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但他看向君夜离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
这个人,不能等闲视之。
云照歌在旁边端着茶杯,嘴唇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在桌子底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君夜离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马上收回。
君夜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没有回握。
但他嘴角的弧度多了一点。
是只有她能看到的那种。
君沐宸坐在中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默默的拿起一块点心。
嚼了两口。
突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吃了。
静宁宫。
穆清雪已经在佛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
陈若云一直在诵经。
偶尔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问的都是些看似无害的家常。
信王身体怎么样了?
平日吃什么药?
府上的大夫是哪请的?
穆清雪一一回答,每个字都滴水不漏。
病情说得模糊,药方说得笼统,大夫是城里随便请的,名字记不太清了。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
陈若云的佛珠越捻越快。
终于,她放下了佛珠。
侧妃。
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本宫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穆清雪抬起头。
娘娘请讲。
陈若云站起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一串新的佛珠。
乌沉沉的,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油光水滑。
这串佛珠,是本宫在佛前供了四十九天的。
开过光,念过经,专门消灾祈福用的。
她走到穆清雪面前,把佛珠递过来。
你身子不好,带着它,佛祖会保佑你。
穆清雪看着那串佛珠。
上次,也是一串佛珠。
上次的毒,就藏在佛珠的香气里。
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娘娘的心意臣妇心领了。
但臣妇粗人一个,怕是配不上娘娘佛前供过的宝珠。
万一臣妇不小心磕碰了,那可是大不敬。
还是请娘娘收回吧。
陈若云的手顿在半空。
穆清雪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她。
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陈若云笑了。
把佛珠收了回来。
侧妃说的也是。
那本宫就替你继续供着,等你身子好了,再给你。
穆清雪低下头。
多谢娘娘。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穆清雪垂着眼睛坐在蒲团上,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紧紧按着腰间的白玉佩。
凉的。
稳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李琰,我没事。
信王府主院。
李琰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帕子已经被他搓烂了。
福安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王爷,您好歹吃点东西。
李琰没回头。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她进宫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
李琰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
一个半时辰。
他在这里等了一个半时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宫里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
福安顿了一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王爷。
李琰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
他松开手,把烂帕子扔到桌上。
转身走到桌前,端起粥碗。
喝了一口。
凉的。
但他没在意。
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放下碗,继续站到窗前。
继续等。
太极殿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宫宴快要结束了。
李渊举起了最后一杯酒。
今日之宴,朕与特使相谈甚欢。
互市之事,来日再议。
朕会命鸿胪寺拟定细则,届时再请特使过目。
君夜离起身行礼。
多谢陛下款待。
君离不胜感激。
云照歌也跟着起身,携着君沐宸一并行了礼。
百官纷纷起身,宫宴到此结束。
人群开始往殿外散去。
云照歌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静宁宫的方向。
穆清雪应该也快出来了。
君夜离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担心?
有鹰一在,不会出事。
云照歌收回目光。
走吧。
回去以后,还有正事要办。
君夜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五指扣紧。
在百官散场的嘈杂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云照歌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下了太极殿的台阶。
身后是大夏的宫殿。
面前是通往宫门的长路。
君沐宸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爹娘十指交握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
面无表情的跟着走。
一家三口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随着日光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