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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9章 皇兄,你说的这些,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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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

    御书房的门紧紧关着。

    那扇门,红漆厚重,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这是宫里头最好的木匠,用最好的料子,花了三个月打造出来的。门板足有四寸厚,寻常的刀斧砍上去,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这扇门,挡过先帝的密旨,挡过朝臣的哭谏,挡过后宫的哀求。

    它是大周皇权最后的脸面。

    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粗、重、急促,间歇还夹杂着一两下干呕。那是李成的声音。李修太熟悉了——每次被逼到墙角,他那位好皇兄就是这个反应。

    当年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有一次御前议事,老爷子突然问了一句“太子可堪大任否”,李成就是这么喘的。那会儿的东宫太子,在御案底下攥着袍角,脸都白了。

    二十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李修在门前站了十息。

    不是犹豫,是品味。

    他在品味这一刻。

    从北疆的黄沙到京城的琉璃瓦,从三千人马到十万铁骑,从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骄横王爷”到今天踩着皇城门槛的征服者——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够了。

    李修收回目光,抬起右脚。

    战靴底下沾着的泥土和血渍,有些是辽东战场上的,有些是一路南下沿途官道上的,还有些,是刚才午门外张勋射出那一箭时,从城墙上簌簌落下来的灰。

    霸王之力灌注到腿上。

    不需要太多,三成就够。

    他踹了下去。

    那扇四寸厚的实木大门——大周皇权最后的脸面,在他脚下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向内飞出去七八尺远,砸在御书房正中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堆烂木头。

    铜钉脱落,噼里啪啦地弹射开来,有几颗打在了墙上的御笔题字上,将那个“勤”字戳出两个洞。

    下半截门板还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跟快断气的人喘最后几口气差不多。

    灰尘弥漫。

    碎木横飞。

    李修大步跨过残破的门槛,踩着满地的木屑和铜钉,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李修记忆中小了不少。

    也对,东西少了。

    墙上那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山水真迹,不见了。

    角落里那座碧玉观音摆件,也没了。博古架上原来摆得满满当当的古玩珍器,现在空了大半。

    大概是他那位皇兄,在得知高崇兵败的消息后,摔了个精光。

    御案上,奏折散落了一桌子,有几本还掉在了地上。朱砂笔搁在砚台边,墨都干了。

    而那张龙椅——

    李修的视线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他那位好皇兄,乾元帝李成,正缩在龙椅里头。

    用“缩”这个字,毫不夸张。

    李成整个人蜷在龙椅的一角,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上的龙头雕刻,十根指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发青。

    龙袍的衣襟上有几滩水渍——不知道是泼了茶还是吐的。天子冠冕歪在一边,几缕乱发搭在额前,让这张原本还算威严的脸,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他在哆嗦。

    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抖。

    李修跟李成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猎物看见猎人时才会有的绝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茫然——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明明做好了一切部署。

    高崇的十万辽东军,京营的十万守军,加上各地可以勤王的兵马,纸面上看,他手里的筹码比李修多十倍都不止。

    可就是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输得片甲不留。

    “护驾——!快护驾——!”

    一声尖利的叫喊打破了御书房里的安静。

    太监总管孙青。这老阉人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嗓子都劈了,扯着脖子朝两侧嚎。

    他这一嗓子,倒是把几个躲在御书房侧殿里的内廷侍卫给喊出来了。

    四个。

    只有四个。

    穿着精铠,佩着绣春刀。这是皇帝最贴身的护卫,按规矩随时不离御书房三十步之内。

    四个人从侧门冲出来,手往腰间摸,绣春刀刚拽出来一半——

    李修的眼皮子动了动。

    没拔刀。

    懒得拔。

    他就那么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只是一步。

    体内那股融合了西楚霸王毕生武力的气劲,从丹田翻涌而起,顺着经脉奔涌到四肢百骸,然后——倾泻而出。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什么花里胡哨的特效都没有。

    但御书房里所有活着的人,在这一步落地的刹那,都感受到了同一件事情。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

    跟实力无关,跟胆量无关,跟忠诚也无关。

    那是千年前,霸王站在乌江边,一个人面对汉军千骑时,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那时候的汉军骑兵,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不是不想,是脑袋里发出的命令传不到腿上。

    身体不听使唤。

    同样的事情,正在御书房里上演。

    孙青的尖叫声断了。不是他不想叫了,是嗓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第二个音节。他瘫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那四名内廷侍卫更惨。

    他们的绣春刀,拔出来一半的,就卡在那里了。手指僵在刀柄上,动弹不得。有一个年纪最轻的,二十出头,大概是新调进来的,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绣春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

    第二个跟着跪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四把绣春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放鞭炮似的,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四个人趴伏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的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

    李修没看地上那些人。

    连余光都欠奉。

    他踩着碎木和铜钉,靴底碾过那些东西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御阶。

    汉白玉的台阶一共七级。

    当年太祖皇帝登基的时候,嫌原来的五级台阶不够气派,硬是让工部加了两级。

    据说为这事儿,还把负责营造的工部侍郎骂了一顿——“朕打了一辈子仗,腿脚利索着呢,多两级台阶怎么了?”

    李修上台阶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典故。

    挺有意思。太祖是马上天子,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传到李成这一代,龙椅上坐的人连刀都握不稳了,倒是这七级台阶,一级不少。

    他走上去了。

    龙书案横在面前,案后就是那张龙椅,椅子上窝着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人。

    李修低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兄弟俩上一次离得这么近,还是在凯旋回京那天的龙辇里。

    那天,李成问他为什么截下了探春。

    那天,他还在演戏,还在装那个只会耍横的莽夫。

    不用演了。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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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开口,语气平得出奇,跟在自己府上喊管家过来倒茶没什么区别。

    “十年了。你坐在这上面,演了十年的明君、圣主、中兴之主。”

    他顿了一下。

    “演够了没有?”

    李成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动。

    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整个人缩在椅子的右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李修没给他回答的机会,也不需要他回答。

    “今天我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你嘛——”

    李修歪了歪头,打量了一眼李成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龙袍。

    “太让我失望了。”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李修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

    不是装的。

    真的惋惜。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对手好歹是个人物。毕竟能坐稳十年龙椅、能在太上皇和满朝勋贵之间玩平衡术的人,怎么也得有几分手段。

    可现在看看眼前这副德行——龙袍上沾着呕吐物,头发乱成一团,两只手抖得跟筛面粉一样。

    就这?

    就这就把他逼到北疆苦熬了十年?

    “失望”这个词砸下来,李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耻辱。

    一个做皇帝的人,被自己的弟弟当面说“失望”,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某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李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

    他推开面前的龙书案——当然推不动,那玩意儿是金丝楠木的,八百斤重——他就绕过来,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李修的脸,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

    “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李成反而不抖了。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嘴上,没有余力分给四肢去抖。

    “你拥兵自重,强抢荣国府和亲之女,杀朕的十二太保,如今更是伪造密诏斩杀高崇,夺朕的兵马,率军逼宫——”

    他的唾沫飞到了李修的左颊上。

    “你所犯之罪,桩桩件件,凌迟!凌迟处死!”

    李成喊到最后,嗓子劈了,“凌迟”两个字被他重复了两遍,第二遍已经没什么声了,全靠气顶出来的。

    御书房里,跪在地上的孙青和四个侍卫,被这一嗓子吓得又往下趴了几分。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吓成那副模样的皇帝,居然还能蹦起来骂人。

    不,不是骂人。

    是在定罪。

    以天子的名义,以大周律法的名义,当面给李修扣帽子。

    乱臣贼子。伪造密诏。拥兵逼宫。

    条条死罪。

    如果这话传出去——不,不用传,这御书房里跪着的这几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出去,李修的名声就别想干净了。

    这是李成最后的武器。

    他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任何翻盘的筹码了。但他还有一样东西——名分。

    他是皇帝。哪怕龙袍上沾着呕吐物,哪怕头发散了冠冕歪了,他依然是坐在龙椅上被天下人承认的皇帝。

    篡位者,千秋万代的骂名。

    这就是他能扔出去的最后一把刀。

    李修站在原地,没动。

    左颊上挂着一小滴唾沫。

    李成指着他鼻子的那根手指还在空中颤,指尖离他脸不到一寸。

    整个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喘气。那四个跪在地上的侍卫已经把脑袋埋进了金砖的缝隙里,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李修抬起右手。

    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背,不急不缓地,在左脸上抹了一下。

    把那滴唾沫擦掉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带着几分荒唐的笑。

    “没错。”

    他说。

    “你说的这些——拥兵自重?认了。强抢和亲之女?认了。杀你的十二太保?”

    李修伸手在袖口上随意蹭了蹭,语气比在菜市场上称二斤猪肉还随便。

    “也认了。”

    “伪造密诏……”他在这四个字上特意停了一下,看着李成的眼睛,“这个嘛,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话到这里,李成的脸彻底白了。

    密诏不是伪造的。密诏是他亲手写的。他让高崇截杀李修的那封血书,高崇死了,信落在了李修手里,还被糊在了高崇的人头上送回来。

    这个话题碰不得。

    一碰就是自爆。

    李修不给他喘息的余隙。

    话音未落,他身子往前一压。

    双手拍在龙书案上。

    不是“拍”。那个力道,那两只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金丝楠木的桌面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中间向两头蔓延,“咔嚓”一声——整张桌子从中间塌了下去,两头翘起来,奏折和砚台稀里哗啦往地上滚。

    朱砂磨出来的红墨洒了半边地,跟血似的。

    李成被这一下逼得连连后退。他的腿撞上了龙椅的前沿,整个人一屁股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椅背的雕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李修的脸,已经到了他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

    “你忘了,我这个燕王,是怎么来的。”

    李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兄弟两个人能听见。

    “建宁十二年。鞑子三十万铁骑南下。你带着二十万北军去迎战。”

    “打了多久?三天。三天就被人打崩了。二十万人跑得漫山遍野,你被鞑子的骑兵追了六十里路,最后躲在一条臭水沟里,把龙纹铠甲脱了扔掉,穿着小兵的衣裳,混在死人堆里装尸体。”

    李成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

    这件事,是大周皇室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之一,就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李修。

    “是谁,带着三千玄甲杀进去的?”

    李修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三千人。冲三十万鞑子。我那年才十九岁。我手底下跟我一起冲进去的弟兄,活着出来的不到八百。八百个人,从鞑子的包围圈里,把你——大周的天子——扛出来了。”

    “你封我做燕王。把我丢到北疆去。说是镇守边关。”

    “镇守?”李修哼了一声,“你是怕我回来。回来之后那些活着的将士到处说,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战场上躲臭水沟装死人。”

    李成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北疆待了十年。”

    李修直起腰,退后一步。不是他怕了,是他不想离李成太近——嫌脏。

    “十年。挡住鞑子七次南下。最大那一次,对方来了十五万人,我手里只有一万二。我守了四十七天。粮食吃没了就杀马,马杀没了就煮皮甲。你在京城干什么?你在跟首辅下棋!你在后宫听戏!”

    “漠北八百里草场,是我打下来的。你拿去写进了起居注,说乾元帝英明神武,遣燕王北伐,拓地八百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李修说到这里,不说了。

    安静了两息。

    整个御书房只有李成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朱砂墨汁慢慢流淌的声音。

    “我为你流的血,够把这间御书房灌满的。”

    “换回来什么?”

    “换来的,是你的猜忌,是你的打压,是你无时无刻不想置我于死地的阴谋!”

    “你派十二太保来恶心我,我忍了。”

    “你克扣我的军饷,断我的粮草,我也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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