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江苓的回答后，医生点了点头。
“生命体征正常，意识清醒，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嗯，确实是‘醒’过来了。”
医生看向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江苓，问道：“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记得……我是被一辆车给撞了吧？”
“是的，自那之后，你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虽然生命体征正常，但却一直没有苏醒。也就是说，这三年来，你一直都维持着‘植物人’的状态。”
“三……年？”
“只昏迷了三年，已经算运气比较好的了。当时你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生命体征近乎消失，能救回来，都已经是奇迹了。”
“等一下……”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江苓发现他开口说话很艰难。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尝试着开口：“不应该是……十九年吗？”
“19年？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医生问道。
“因为……”
江苓愣了一下。
他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因为他转生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然后在那个世界度过了19年？
但这种话说出来，压根不会有人相信吧……
特别是现在，他在别人的眼里是“刚苏醒过来的植物人”，很有可能被医生判断为精神错乱也说不定……
说到底，他自己现在也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呢。
现在的他，究竟是还在做梦，还是真的又回到了前世的身体里？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么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总不能是他在异世界又死了一次，然后就重新穿越回来了吧？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岂不是代表，大家的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了……
假如大家真的都死了的话，那他是否还有回去那个世界的必要呢？
还是说——
在那个世界生活的19年，都只是他躺在病床上昏迷的这三年来，做的一场梦呢？
江苓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这些可能性。
他只觉得很苦恼，也很迷茫。
医生又和他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医生嘱咐他这段日子好好休养，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过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但他出院之后，又能去哪里呢？
江苓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来到了他的旁边。
那张脸江苓很熟悉。
是他的母亲……
只是，和他印象里的母亲相比，面相要更加沧桑、憔悴。
算一算，他的母亲大概也有46岁了吧。
46岁的年纪，已经是满头的白发了……他依稀记得，在他18岁的那一年，他的母亲还是黑发偏多的。
这三年里，大概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但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从小的时候开始，他的母亲就对他不是很关心。
大多数时候不管不问，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动用“母亲”的身份，对进行教育和训斥。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他和他的母亲是“很熟悉的陌生人”。
母亲不来管他的事情，他自然也不想去了解在母亲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要知道人还活着就足够了……
母亲走到了病床旁边。
“你醒了……”
“嗯。”江苓轻声应道。
“你知道这些年，为了你，我花了多少钱吗，负了多少债吗？”
“应该很多吧，对不起。”
虽然是在说着道歉的话，但江苓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歉意，更多的是淡漠。
“我有的时候真的想过，要是你没能在那一场车祸里活下来该多好……”
“……”
江苓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是啊，他的母亲一直以来都视他为拖累，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吧？
他们家本来就很贫困，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疗，家底应该早就透支了。
如果他没有活下来的话，他的母亲不仅可以摆脱累赘，还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换做是他的话，大概也会觉得这样更好吧。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像正常的母子那样，有着很深厚的感情。
就算去回忆从前的事情，也尽是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但当他真的听到母亲把这些话给说出来后，心里面还是会止不住地感到难受。
就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疼，又有点凉……
“你知道吗，在你出了车祸之后，你流了很多血，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醒过来了，还真是抱歉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再醒过来了。
“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对你也没什么爱。我以为我看着昏迷的你，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母亲顿了顿，随后伸出手，紧紧揪住了床单，在床单上抓住了一条条褶皱。
“但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我都盼着你能醒过来……就算我再怎么不喜欢你，你也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了……”
“如果连你也离开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烧香拜佛，求着你醒过来，但你一直躺在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花了很多很多钱给你治疗，多到我的心都在滴血，但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醒不过来……”
“现在，我终于松一口气了……”
母亲将头抵在了被子上，随后竟是开始啜泣起来。
一个45岁的成年人，居然就这样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哭了起来。
或许有的时候，成年人的崩溃也只在一瞬间吧。
尽管他们有着比年轻人高上许多的年纪，但他们归根结底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遭受各种各样的压力，积攒的压力多了，也终归会有爆发的一天。
原本江苓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的。
但在听到自己的母亲哭泣后，不知怎的，江苓也忽然感觉鼻子一酸。
心里面的情绪五味杂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
只是比起刚刚，这一次，难受的感觉好像少了许多。
可是……
难受的感觉变少了，他却反而变得更想哭了。
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面就像是有一把凿子，一点一点凿开了包裹住他内心的墙壁。
江苓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