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清晰，踏碎了广场边缘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排队等待交易的，还是远远驻足围观的，都或明或暗地，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广场东南侧，一条通往溶洞更深处、明显被人工拓宽、两旁石壁上镶嵌着更多惨绿鬼火的幽深通道望去。

    云昭和萧砚也混在人群边缘，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瞥去，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会是苏明婳吗？她真的会如此堂而皇之地从主通道进入这核心广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全身笼罩在墨黑色重甲之中、连面容都被狰狞兽面头盔完全覆盖的武士。他们步伐沉稳，甲胄摩擦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步落下，沉重的铁靴都在白骨黑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两人手中并未持拿兵器，但那身重甲上隐约流转的暗沉符文，以及头盔眼缝中透出的、毫无感情的冰冷幽光，无不显示出他们是训练有素、修为不俗的护卫。看其甲胄制式和散发出的阴冷铁血气息，与高台下那持刀巨汉颇有几分相似，显然属于同一体系，很可能是鬼市的执法卫队成员。

    在这两名重甲武士身后，跟着一道身影。

    来人并未穿着显眼的服饰，恰恰相反，她（从身形步态判断，应是女子）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质地普通的深灰色宽大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边缘有细密的黑色面纱垂落，将头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斗篷下摆遮住了脚面，行走间，只能看到一双样式普通的黑色软底布鞋。

    她身形并不高大，甚至略显纤细，行走的步伐却异常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对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探究、乃至一丝敬畏的目光毫无所觉，又或者，早已习惯了被如此注视。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修为不显的低阶修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傲，以及行走时那种几乎刻入本能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与韵律，却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是她吗？云昭瞳孔微缩。这身形……这走路的姿态……虽然隔着斗篷面纱，气息也刻意改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不快的熟悉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舐过她的记忆。苏明婳！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那股令人作呕的气质！

    然而，她无法完全确定。鬼市之中，奇人异士无数，擅长伪装者大有人在。仅凭身形步态和模糊的感觉，还不足以断言。

    那灰袍女子在两名重甲武士的“护送”下，径直朝着血雾高台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队伍末尾排队，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高台下侍立的灰袍佝偻老者和持刀巨汉，对这两名重甲武士和那灰袍女子的到来，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静静地、如同雕塑般站在那里，任由他们靠近。

    就在灰袍女子即将踏上高台石阶，与那灰袍佝偻老者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微微侧了下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广场边缘围观的人群，也包括云昭和萧砚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隔着面纱，依旧冰冷、淡漠，如同在看路边的石子，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云昭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就是这种眼神！这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又带着一丝刻骨阴毒与算计的眼神！绝对是她！苏明婳！

    虽然只是一瞥，那灰袍女子已收回目光，在两名重甲武士一前一后的“护卫”下，径直踏上了通往高台顶部的石阶。那翻滚的血雾，似乎对他们并无阻碍，在女子靠近时，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存在的通道。女子的身影，连同两名重甲武士，迅速没入浓稠的血雾之中，消失不见。血雾随即合拢，恢复了之前缓缓翻滚的状态。

    高台之下，恢复了之前的寂静。排队的人群沉默依旧，似乎对有人能够不排队、直接“觐见”鬼面罗刹一事，早已司空见惯，或者不敢有丝毫异议。只是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感，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萧砚的传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确定，在云昭脑中响起：“是她。虽然伪装得很好，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错不了。看来，她与这鬼面罗刹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密切’。”

    云昭的心沉了下去。苏明婳能如此轻易、且在护卫“护送”下直接面见鬼面罗刹，说明她在此地的“身份”或“价值”非同一般。她们之前的推测没错，苏明婳与这鬼市，与幽冥殿，果然有着极深的勾结！而她此行，必然是为了“噬魂丹”的交易！

    “她进入了高台，我们无法靠近，更听不到里面的谈话。”云昭传音回应，语气带着焦虑。难道要在这里干等？万一他们交易完成，苏明婳从其他通道离开怎么办？

    “不急。”萧砚的传音依旧沉稳，“她既已进入，交易不会太快完成。而且，她未必会从原路返回。此地是鬼市核心，必有其他出口或隐秘通道。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却骤然一凝，锁定了广场另一侧，距离高台稍远、靠近一排售卖各种“杂货”的摊位的某个角落。

    云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个售卖各种干枯毒草、虫蜕、骨粉的摊位前，正站着一个人。

    同样是一个身着灰色斗篷、戴着面纱的身影。身形与方才进入高台的苏明婳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略显纤细。此刻，她（从身形判断）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仔细察看摊位上几株颜色暗紫、形状扭曲的干枯藤蔓，还不时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一下，仿佛在检查成色。

    是苏明婳？她不是刚进去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难道有两个？还是说……刚才进去的并非苏明婳本人？又或者，眼前这个才是苏明婳，而进去的那个是替身或幌子？

    云昭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很快，她注意到了细节。

    眼前这个灰袍女子，虽然身形相似，斗篷款式也差不多，但走路的姿态、站立时微微倾斜的肩膀角度、以及察看货物时那略显急促、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却不够自然的小动作……都与她记忆中苏明婳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论怎样伪装都难以完全掩盖的倨傲与僵硬，有着微妙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也做了掩饰，偏向阴冷晦涩，但与刚才进入高台那女子相比，少了一份那种隐而不发的深沉与威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与刻意。

    是替身？还是说，苏明婳用了某种分身或傀儡之术，一个去与鬼面罗刹交易，一个在此混淆视听，或者……进行另一项交易？

    就在云昭心念电转之际，那摊位前的灰袍女子似乎对那几株干枯藤蔓失去了兴趣，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摊位上的其他货物，然后，她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冷的气流拂过广场，恰好掀起了她斗篷的兜帽边缘，也微微吹动了她垂落的面纱。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且距离尚远，光线昏暗，但云昭的目力何其敏锐！她清楚地看到，在那面纱之下，露出的小半边侧脸轮廓，以及那下巴的弧度、那紧抿的唇线——与苏明婳的容貌，至少有九成相似！尤其是那嘴唇微微抿起时，左边唇角下方一颗极小的、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褐色小痣……

    是苏明婳！绝对是她本人！云昭的心脏猛地一缩！那颗痣的位置，她绝不会记错！在黑风山脉对峙时，在静心苑外远远瞥见时，她都曾注意到过！苏明婳本人竟然没有进入高台，而是伪装成普通买家，混迹在摊位之间？那刚才进去的是谁？

    不对！云昭脑中灵光一闪。刚才进去的那女子，身形步态、气质感觉都与苏明婳极为相似，甚至可能用了更高明的幻术或易容，但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和进入血雾的瞬间，似乎……过于“顺理成章”，反而少了苏明婳那种时刻存在的、如同毒蛇般的警惕与多疑？而眼前这个在摊位上“闲逛”的，虽然看起来更“普通”，但那些细微的不自然和小动作，以及那颗痣……难道，刚才进去的是替身或高级幻象，而这个看似“闲逛”的，才是苏明婳本尊，在此观察、确认交易安全，或者进行别的布置？

    狡兔三窟，疑兵之计！这很符合苏明婳阴险谨慎的性格！

    “是本人。”萧砚的传音几乎与云昭的念头同时响起，带着冰冷的笃定，“虽然伪装得更深，但一些小习惯和那颗痣，错不了。方才进入高台的，恐怕是‘投石问路’或者混淆视听的棋子。她的真身在此。”

    此时，那“苏明婳”（灰袍女子）已离开那个毒草摊位，状似随意地向着广场另一侧，一片售卖各种矿石、金属碎片、以及一些残缺法器的区域走去。她的脚步不快，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摊位上扫过，仿佛一个真正在寻觅合适材料的散修。

    “机会。”萧砚眼中寒光微闪，对云昭传音道，“我去给她留个‘记号’。你留在此地，注意观察高台和周围动静，若有异常，立刻激发子母感应符示警，然后按丙计划撤离到黑水涧瀑布汇合点。”

    丙计划，是遭遇不可抗危险、必须分头撤离时的预案，以黑水涧瀑布后的水帘洞为最终汇合点。

    云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相信萧砚的手段。她微微点头，表示明白，同时将身形往石柱阴影里又缩了缩，确保自己处于一个相对安全且视野良好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定着远处苏明婳的身影，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关注着血雾高台的动静。

    萧砚（林岩）则像是看热闹看得有些无聊，又或者是对那些“高端”交易感到自惭形秽，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底层散修常有的、略带窘迫和羡慕的神色，然后转身，似乎打算离开广场，去外围那些“便宜”的摊位再看看。

    他的动作自然，与周围一些同样“只看不买”、最终悻悻离去的低阶修士并无二致。他混在几个同样离开广场的人流中，看似随意地朝着与苏明婳行走方向呈一定角度的另一条岔道走去。

    然而，就在他与苏明婳相隔大约十数丈，中间隔着几个摊位和稀疏人流的某个瞬间，萧砚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身侧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指尖，一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微弱暖意的赤金色火星，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离指飞出。火星并非直线飞行，而是以一种极其巧妙的弧线轨迹，借着广场上不时掠过的、混杂着血腥与阴气的微弱气流，飘飘悠悠，穿过人群的间隙，掠过几个摊位的上空，最终，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远处苏明婳那件深灰色斗篷的后摆下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褶皱阴影之中。

    火星触及斗篷的瞬间，并未燃烧，也未发出任何光亮或波动，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沙土般，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只在斗篷布料上留下一个比针尖还要细小、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淡到极致的赤金色印记，随即彻底隐没，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未曾泄露。

    “炎火追踪符”，成功附着。

    做完这一切，萧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向苏明婳的方向再看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无关之人。他很快便消失在了广场边缘的岔道阴影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云昭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微松，但警惕未减。追踪符已成，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看苏明婳这狡猾的毒蛇，下一步会游向何方，是去与高台中的“鬼面罗刹”汇合，还是进行别的秘密交易。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明婳身上。只见那灰袍女子在一个售卖各种阴属性金属碎片的摊位前停留了片刻，与摊主（一个戴着鸟喙面具的干瘦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询问了某种名为“幽冥铁”的碎料价格，但并未购买，摇了摇头，又走向下一个摊位。

    她的行动轨迹，看似杂乱无章，但云昭细心观察下，发现她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向着广场西北角，一片鬼火更加稀疏、阴影更加浓重、似乎连接着数条更加狭窄幽深通道的区域靠近。

    那里，难道有通往高台内部的秘密入口？还是说，是她与其他接头人约定的地点？

    无论如何，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而猎人，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接下来，便是关键的“窃听交易”，获取证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