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的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云昭用涅盘真火烘干了被煞气浸透的衣角,左臂上那道被影魔卫弯刀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亏得她反应快,以血为引逼退了那魔物,否则此刻怕是已中了阴毒。萧砚坐在对面,正用布条缠紧左臂的旧伤,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灰色护甲上的血迹已凝成暗痂,像干涸的泪痕。
“喝口药。”他把一只青瓷小瓶推过来,瓶里是刚用“莲芯化煞丸”化开的药汤,泛着淡金色的光。
云昭接过,仰头灌下。药力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温润的暖意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这才注意到萧砚的脸色比白天更白,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分心护她,伤势又加重了。
“你先睡。”她把小瓶塞回他手里,从储物袋摸出最后半块“聚灵玉”,放在他掌心,“我守着。”
萧砚没接,赤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你刚被幻阵冲击,心神不稳,我来守。”他指了指洞口,“小羽在岩缝里睡了,有动静它会叫。”
云昭拗不过他,只好背靠冰冷的岩壁坐下,将“炎煌”剑横在膝上——虽知萧砚剑意能护住她,但握着剑,心里总踏实些。小羽从她肩头跳下,蜷在篝火旁,纯白的羽毛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边,赤金眸半眯着,像只慵懒的猫。
岩洞外,血色峡谷的夜比白天更瘆人。煞气在黑暗中凝成实质的雾,贴着地面游走,偶尔传来几声怨灵的呜咽,像谁在哭。但洞内有篝火和萧砚的剑意,倒也算安稳。
云昭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白天的战斗、破阵、与影魔卫的厮杀,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强撑着眼皮,看萧砚闭目调息,呼吸渐趋平稳,才敢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这一睡,却没那么安稳。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被无形的手托着,飘向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周围不再是血色峡谷的阴冷,而是暖融融的、带着淡淡檀香的风,吹得她发丝轻扬。
“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凤凰纹,赤着脚踩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不冷也不硌脚。
抬眼望去,她彻底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根廊柱都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比离火宗主峰的“离火宫”还要宏伟十倍。宫殿前的广场上,种满了赤金色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落英缤纷,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宫殿大门。
“九宫界……”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这地方,她从未见过,却像刻在灵魂深处,每个角落都透着归属感,仿佛本就该在这里长大。
“阿霓,发什么呆呢?父皇和母后在正殿等你。”
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云昭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含笑看着她。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尤其那双眼眸,像盛着星河的寒潭,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手中折着一枝赤金梧桐,花瓣上还沾着露珠,递到她面前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阿煜?”她听见自己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依赖与欢喜。
男子闻言,笑意更深:“怎么,才半年没见,就不认识我了?”他走近几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不是说好了,等我处理完北境魔患,就来陪你看九宫界的雪?”
九宫界的雪?云昭脑中一片空白,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宫殿大门走去。
穿过雕花大门,正殿内灯火通明。高高的穹顶上绘着日月星辰,四壁挂着历代九宫界君主的画像,正中央的九龙宝座上,坐着一对雍容华贵的男女,正是九宫界的帝后。帝后见到他们,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道:“阿霓,阿煜,过来用膳。”
“父皇,母后。”男子拉着她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云昭学着他的样子屈膝,却在抬头时,对上了帝后身侧一名侍女的目光。那侍女穿着素白的宫装,低眉顺眼,却让她莫名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阿霓,发什么呆呢?”男子又推了推她,低声笑道,“你最爱吃的‘赤金糕’要凉了。”
她这才回神,跟着他走向偏殿。偏殿的桌上摆满了珍馐,最显眼的是一盘赤金色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正是他说的“赤金糕”。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花蜜味,比离火宗的“离火酥”好吃百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男子宠溺地替她擦去嘴角的糕屑,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云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这痛来得莫名其妙,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有块石头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她想问“你是谁”“这是哪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阿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傻阿霓,当然会。等父皇传位给我,我就封你为后,咱们生几个小皇子,把九宫界治理得比现在更好。”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让她贪恋地靠了上去。可心口的刺痛却越来越强烈,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她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不……不对……你不是阿煜……我也不是阿霓……”
“阿霓,你怎么了?”男子慌了,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躲开。
云昭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白天幻阵中那个持剑血战的白衣女子凤霓!只不过此刻她换下了战裙,穿上了玄色锦袍,眉眼间的清冷化作温柔,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孤高与决绝。
而她自己……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赤金色的凤凰玉镯,正是凤霓的标志!
“我是凤霓……你是凌煜……”她终于明白过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可这里是九宫界……是我们的家……”
“阿霓,你在说什么胡话?”凤霓——不,此刻她是凌煜——皱起眉头,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是不是累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别碰我!”云昭尖叫一声,挥开他的手。心口的刺痛达到顶点,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凌煜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黑色的匕首,鲜血染红了玄色锦袍,他望着她,嘴角还挂着笑:“阿霓,活下去……”
——九宫界的宫殿在燃烧,火光中,一群黑袍人手持弯刀,疯狂屠杀帝后和侍卫,喊着“叛逆当诛”的口号……
——她抱着凌煜的尸体,站在崩塌的宫殿前,泪水干涸在脸上,留下两道血痕,对着苍穹发出悲愤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啊——!”
云昭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她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岩洞里,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点火星。萧砚坐在对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担忧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递过来水囊。
云昭接过,猛灌了几口,才稍稍平复心绪。她看着萧砚,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我梦见……梦见九宫界,梦见凤霓……还有凌煜。”
萧砚眉头紧锁:“九宫界?凤霓?凌煜?”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但从云昭颤抖的声音里,他能感觉到这个梦对她冲击有多大。
云昭定了定神,将梦境中的画面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金碧辉煌的宫殿、玄色锦袍的男子(凌煜)、温馨的对话、最后那血腥的背叛与屠杀……说到心口刺痛时,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九宫界……似乎是凤霓的故乡。”萧砚沉吟道,“凌煜,应该是她最重要的人。这个梦……可能不是普通的幻境,而是你血脉深处的记忆回响。”他顿了顿,“清玄师太说过,你的身世与焚天谷有关,或许九宫界就在谷中,或者与谷中的某个秘密相连。”
云昭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梦中的凤凰玉镯,但那种归属感和刺痛感,却真实得可怕。她忽然想起白天破阵时发现的“九幽匿影阵旗”,想起齐昊探究的目光,心中寒意渐起:“萧师兄,你说……会不会有人知道九宫界的存在,故意引我来这里?”
“很有可能。”萧砚眼中闪过厉色,“焚天谷的陷阱、神秘传讯符、幻阵、影魔卫……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目的——利用你的血脉,打开九宫界,或者夺取里面的东西。”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安心不少,“但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云昭看着他,眼眶微热。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从离火峰初遇到现在,他总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为她挡下所有伤害,哪怕自己重伤也不肯退缩。这份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谢谢你,萧师兄。”她轻声道。
萧砚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起身添了些柴火:“别客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状态,明天还得继续探谷。”他看向洞口,“小羽刚才叫了一声,可能有东西过来了。”
云昭立刻警觉起来,握紧“炎煌”剑。果然,不多时,小羽从岩缝里飞出来,落在她肩头,赤金眸警惕地盯着洞外,传递来“有陌生人靠近,气息阴冷”的意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焚天谷的“访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
而云昭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九宫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凤霓和凌煜的故事结局如何?那些黑袍人是谁?他们与离火宗的覆灭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但她知道,只有继续前进,才能找到答案。
篝火重新燃起,照亮了岩洞内简陋却温暖的角落。云昭和萧砚相对而坐,各自调息,准备迎接未知的明天。而梦境中的画面,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温馨的笑容、血腥的背叛,都深深地烙印在她脑海里,成为她前行路上,无法忽视的警示与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