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中条山祝捷大会的照片还在，他穿著笔挺的军装，举著酒杯，笑得志得意满。
那天的清酒，是从本土运来的。
那天的北平，张灯结彩。那天他还想著，中条山拿下，晋东南困死，华北就是帝国的囊中之物。
现在呢
晋东南丟了，泉城丟了，一个又一个皇军据点被拔除，一个又一个师团被重创。
八路的坦克已经停在正太线边上，隨时可以切断整个晋省的生命线。
岗村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压得眉骨发白。
他想起东京大本营那些人的嘴脸。
打了胜仗的时候，他们能把你捧成军神；打了败仗的时候，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多田俊怎么下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泉城一丟，正太线一断，晋省就成了死地。
大本营不会管你之前打了多少胜仗，他们只看到你守不住。
中条山还在，可中条山是死的，正太线是活的。
死的地盘丟了可以再打回来，活的命脉断了，就是断了。
岗村缓缓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打了几十年仗，从东北到华北，从淞沪到武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支装备简陋的 “土八路”，產生如此深的恐惧和无力。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进来。”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带著一丝难掩的急切，径直走到岗村寧次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岗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双原本布满阴霾、满是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到了”
“到了！刚下车，石井中佐带著特派小队已经到了司令部外，等候您的召见！”
“好！好！好啊！”
岗村连叫三声好，积压了数日的阴鬱和焦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等了整整半个月，终於，这群能帮他扭转战局的人，来了！
“快！立刻请他们进来！”
“嗨伊！”
片刻之后，作战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穿著白大褂、外面套著皇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佐，戴著圆框眼镜，面容清瘦，手指细长白净，不像军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穿著军装，但军装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借来的。
左边是个少佐，三十出头，脸很方，下巴颳得发青，腰板挺得笔直。
右边是个文职人员，戴著鸭舌帽，面前放著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从进门到现在，手就没离开过那个箱子。
岗村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司令官阁下！”中佐立正敬礼，动作標准，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岗村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石井君，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石井八郎，京都帝大的医学博士，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细菌战研究课课长。
“司令官客气了。”石井抽回手，推了推眼镜，“华北的情况，我们在新京也听说了，很严重”
岗村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请三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瞒石井君，很严重！泉城丟了，安达师团没了，正太线隨时可能被切断。”
石井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岗村继续说：“常规作战，我们已经很难压制他们了，所以——”
他顿了顿，看著石井的眼睛。
“我希望贵部能在晋东南地区，大规模投放细菌战剂。”
“竟已糜烂至此”
石井八郎很是吃惊，他没想到华北的局势已经紧张到如此地步。
他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石井抬起头，问：“司令官有具体的目標区域吗”
岗村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晋东南那片山区：“这里！”
“太行八路的根据地核心区域，人口密集，部队集中，如果能在这一带投放鼠疫或霍乱菌……”
石井点了点头，也跟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看一张化验单。
“司令官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著一种实验室里特有的、不带感情的精確。
“我们带来的菌株，是经过改良的。”
“鼠疫菌的毒力比自然菌株高三到五倍，潜伏期短，发病急，死亡率高，霍乱菌的存活时间也经过优化，在水源中可以保持活性长达七天以上。”
他转过身，看向岗村：“只要选定投放区域，我们有把握在两周之內，让整个晋东南变成疫区。”
岗村的呼吸急促起来。
两周！
只要两周！
八路再能打，坦克再多，飞机再快，也挡不住看不见的东西。
子弹打不到细菌，炮弹炸不死病毒。
等那些山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等他们的部队因为疾病而溃散，什么坦克，什么飞机，全是废铁。
“好！”岗村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好了！”
石井微微欠身，语气依然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自信：“帝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走在世界前列了。”
“晋东南，正好可以做一个大规模的战场试验。”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佐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准备很充分，运输、储存、投放，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只要命令下达，隨时可以行动。”
岗村看著这三个人，看著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忽然觉得窗外灰濛濛的天也没那么暗了。
他转过身，对著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石井君和两位安排最好的住处。”
然后他回过头，脸上露出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石井君，华北的局势，就拜託你们了。”
“需要什么物资、什么配合，司令部全部满足！”
“只要能消灭晋东南的八路，你们，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
石井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科学家的自信，也有某种更冷的东西：
“司令官放心，晋东南的事，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