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两人绕到屋后,在一棵老梨树下,挖出了个巴掌大的粗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符咒。
王七郎接过罐子,揭开红布。里面有三样东西:一绺用红绳扎着的花白头发,一枚磨损得看不出字迹的铜钱,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写满了细密的字,胡先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母亲的笔迹。
吾儿亲启:
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娘的愿望已到尽头。有些事,生前不说,死后不得不讲。
你出生时,算命先生说的与你命中轨迹,分毫不差。他推算出你三十九岁会有命中大劫,这劫,娘没本事替你挡下,只能行此下策。
血契,是向阴司借运。借来的运,终是要还的。三年期满,阴司会来收为娘的魂。
记住:若见红衣执锁者,勿惧。若见白衣持簿者,勿跪。若见黑衣捧秤者……可将此信示之。
儿啊,娘不后悔。你走出大山,活得堂堂正正,娘在财乃身外物,平安最值钱。
娘绝笔
庚子年七月初十
信的最后,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归山之日,切记:不饮村中水,不食丧家饭,不应夜半敲门声。”
胡先生读到这里,泪流满面。捧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哭的撕心裂肺,肠子都悔青了,眼中的悔恨达到了顶点,又想起了母亲单薄的身影。
王七郎盯着那枚铜钱,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半晌,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铜钱……有腥味。”他沉声道,“是心头血。你母亲立契,恐怕不止用了指尖血。”
老支书叹了口气:“这事,村里老一辈的都知道。胡家嫂子为了你,去找了后山的守祠人。”
“守祠人?”胡先生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个称呼。
“是守着咱村祖祠的一个老瞎子。”老支书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打我记事起他就在那儿了。村里人都说他有通阴阳的本事,但那人脾气古怪,谁都请不动。不知你娘是怎么说动他的。”
王七郎神色一动,抬眼看向老村长:“他,还在吗?”
“在是在,但……”老支书犹豫了一下,“三年前胡家嫂子走后,他就再没出过祠堂的门。村里有人上去送饭,也都是放在门口,没人敢进去。”
“老支书,带我去见见他吧。”王七郎看着后山的方向不加犹豫的道。老支书点了点头,迈步向山上走去。
祖祠在村子最深处,背靠陡峭的山崖。是座青砖黑瓦的老建筑,飞檐翘角已经残破,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诡异的是,祠堂周围,寸草不生。
王七郎在祠堂外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一把艾草,点燃在周围走了一圈。烟气所过之处,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被驱散了。
“好重的阴气呀。”王七郎抬头观察着四周,低声道,“这祠堂底下,恐怕不简单。”
老支书虽不惊讶,但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王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守祠人他……他这些年越来越怪,大伙儿都说他早就不是人了。”
没等王七郎开口,胡先生却像铁了心一般,快前一步,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祠堂内闭塞昏暗,几缕天光从破损的瓦片缝隙中漏下,给昏暗的房间平添了几缕神秘。
正对门的,是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层层叠叠,几乎触到房梁。供桌上没有香烛贡品,只有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绿色,不紧不慢地烧着。
供桌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
“前辈,”王七郎拱手施礼,“晚辈王七郎,带胡家后人前来,求解血契。”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胡先生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哐当跪了下来:“前辈是好心人,遇上这种事,定不会袖手旁观。只想知道我母亲为我,到底做了什么?求您成全。”
过了许久,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用自己的心尖血,染了这枚买命钱。”
守祠人缓缓转身。
胡先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脸——皮肤干瘪堆积像是一道道墙组成的迷宫,布满深褐色的斑块,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鼻子塌陷下去,唯有一张嘴还保持着形状。
“买命钱?”王七郎眼神一凛,“可是阴司买命,阳间偿债?”
守祠人不合时宜的冷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小娃娃懂得不少。没错,正是。一枚钱,可买三年鸿运。代价嘛……”
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胡先生:“你母亲的魂魄,如今已碎成三份。一份在你身上护着,一份在这祠堂里镇着,还有一份……”
话音未落,祠堂外忽然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卷着砂石树叶,狠撞在祠堂的门窗上。供桌上的青灯火焰疯狂摇曳。祠堂里所有牌位,开始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敲打。
守祠人的脸色,如果那还能称为脸的话骤变:“来了……它们来了……”
“什么来了?”胡先生惊问。
“阴司来收债了。”王七郎一把将胡先生拉到身后,从包中抽出一把缠着红绳的桃木剑,“血契期满,它们来收你母亲的最后一缕魂了。”
祠堂的门在狂风中轰然洞开。
门外,赫然站着三道阴侧侧的鬼影。
左边一人,身穿猩红长袍,手中拖着条黝黑铁链,链子尽头是巨大的钩子。面色惨白,双眼赤红,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中间一人,白衣如雪,捧着本厚厚的簿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古篆字阴籍。他面容模糊,仿佛隔着层水雾,看不真切。
右边一人,黑袍罩身,手捧一杆秤。秤杆乌黑,秤盘一金一银,正微微颤动,发出轻响。
红衣者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胡王氏,三年期至,魂来!”
那声音不是人声,像千百个人同时开口,重重叠叠,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胡先生浑身僵硬,忽然想起母亲信中所说:“若见红衣执锁者,勿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已经夺走了我母亲的命,你们还要怎样?”
白衣者翻开手中簿子,声音冰冷无波:“胡王氏,庚子年七月初十,以心尖血染买命钱,为子胡文山买三年鸿运。契约既定,今时今日,三魂七魄,当归阴司。”
他手指在簿子上划过,胡先生看到母亲的名字浮现出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尚余一魂未归。
“这一魂,”黑袍者开口了,他声音极其古怪,像是铁石碰撞,“还在阳间徘徊,不肯入阴。”
秤盘开始倾斜,金色盘子高高翘起,银盘子沉了下去。
“债未偿清,运数当收。”红衣者举起铁链,“既然最后一魂不肯归,就拿你儿子的运来抵!”
铁链化作一道黑光,直射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