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镇北王能灭突厥、能并大梁,就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原来他去灭南越了!”
“对!听镇北王的!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篝火,今晚我要烧西平城最旺的火,为镇北王祈福!保佑他无病无灾.”
“护佑我大乾百姓,让大家过上太平日子,红红火火!”
“我也去!我也去!”
街巷里,人们开始往家跑。
有人搬出了柴火,有人把家里过年剩下的蜡烛。
原本死气沉沉的西平城,忽然间活了过来,像一棵枯树在春天里冒出了新芽。
从见到热气球时的惊恐,到读完传单后的心安,不过短短几分钟。
这一切,得益于陈北在百姓心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三年来,灭突厥、并大梁、废军户、分田地、修道路、办学堂。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恩惠。
百姓们不识字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好人,如今能认字了,更能读出那些政策背后的用心。
司马暨错了。
什么困龙局,什么龙腾九天,有陈北在的地方,他萧治这条恶龙,就只能是一条虫。
“不许看,不许看,全都给我收起来,销毁,销毁!”
萧锐看着眼前如同雪花飘落的传单。
血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从士兵手中抢夺传单。
他的手在颤抖,指甲划破纸张,碎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你们这些蠢货!都是假的!陈北那个狗贼在骗你们!”
他一把夺过一名士兵手中的传单,狠狠撕碎,又踩上几脚,靴底碾着纸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兵卒们已经看见了。
清清楚楚。
不识字的士兵拉着旁边的同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上面写的啥?你倒是念啊!”
那识字的士兵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惧:
“镇北王……灭了南越,南越国亡国了。大乾一统突厥,梁帝,现在又要同统一南越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脸色变了。
有人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
“大牛哥。”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兵扯了扯旁边老兵油子的袖子,眼眶发红,
“我们跑来这里做什么的?镇北王废了军户,咱们早不是梁国的兵奴了。”
“大乾去年统一梁国,我们家的田都分了,日子眼看就有盼头了。”
“可上头一句话,我们就得扛着刀来……来打谁?打给我们分田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没人说话。
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
大牛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他的脸色也无比阴郁,这个道理他又何尝不知,但又能奈何?
吐出一口烟圈叹气道
“我们都是小人物。”他声音沙哑
“上头坐着的都是大人物,都是神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而我们就是小鬼,小人物。”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传单上几行字,目光在“点燃火烛,为战死的兄弟祈福”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蚂蚱那小子,来的路上战死了。”
大牛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落在地上:
“晚上,咱们也偷偷溜出去,点一处篝火。”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给蚂蚱祈福。也求他保佑,咱们这群倒霉蛋能活着回去。”
小兵用力点头,鼻尖发酸:“嗯!我听大牛哥的!”
传单像长了翅膀,飞遍整座西平城。
萧治的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来:“全城宵禁,士兵巡逻,见到祈福篝火必须扑灭,抗命者斩!
可当夜幕真正降临,第一簇篝火还是在城南一处破败的院子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
火光星星点点,像被谁撒了一把火星子,迅速在西平城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萧治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的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
“还愣着干什么?”萧治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给我灭!一簇都不许留!”
士兵们冲出去了。
可他们冲进百姓家时,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白发老妪跪在篝火前,嘴里念念有词,身旁摆着儿子的灵位。
她的儿子死在萧治他们攻占西平那一日。
是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篝火映红了她的脸,她对着火光说:
“孩子他爹,你在那边别怕,镇北王来了,他没放弃我们,此刻就在护城河对岸,孩子我会养大,你安心去。”
是一个瘸腿的老兵,独自坐在院子里,把一叠纸钱一张张扔进火里,嘴里念叨着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胞名字。
念一个,扔一张,念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调。
士兵们举着刀冲进去,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场面。
他们的刀举着,却砍不下去。
“灭……灭火!”领头的队长声音发颤。
没有人动。
一名士兵猛地转身,把刀狠狠摔在地上:
“这火我不灭!我爹死在三年前灭突厥的大战中,我娘也在家里给他烧纸!我是大乾的兵,你让我怎么灭?!”
队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军令如山。
更多的士兵还是冲进了百姓家,粗暴地踢翻篝火,踩灭油灯。
有百姓护着火不肯让开,被一把推倒在地;
有人死死抱住燃烧的木柴,被烫得惨叫也不松手。
混乱中,不知谁家的油灯被打翻,火苗舔上了茅草屋顶。
火势迅速蔓延。
“着火了!救火啊!”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哭喊声、呵斥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瞬间犹如人间炼狱。
西平城,夜空中。
四个巨大的热气球悬浮在云层之下。
陈北站在吊篮边缘,俯瞰着下方的城池。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
赵先一站在他身旁,双手死死攥着吊篮边缘,指节发白。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抖,
“这只是第一晚,就有这么多百姓的房屋被烧。”
“明晚,后天晚上,还会有百姓敢祈福吗?就算有,又该烧多少房子?”
他转过头,眼眶泛红:“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陈北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