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
苏万早早在府门外候着。他穿着新做的酱色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见花轿落地,他几步迎上前,亲自扶林文博下马。
“贤婿辛苦了,辛苦了!”
林文博拱手:“岳父客气。”
苏婉容下了轿,苏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宴席摆在内厅,只请了至亲。张氏带着苏明德、苏明才、苏婉清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苏明德今年十四,穿着月白色直裰,坐得笔直。他看了姐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苏婉容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掠过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掠过那个才八岁的妹妹。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苏万正在跟林文博说话,问他在国子监读书如何,认识哪些同窗,可习惯京城水土。林文博一一答了,姿态从容,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
苏万听着,连连点头。
苏婉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临别时,苏万亲自送到大门外。他拉着苏婉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容姐儿,往后……好好过。”
苏婉容看着他,点了点头。
“父亲保重。”
她转身上了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苏万佝偻的身影。
回门之后,林文博便要启程返京了。
国子监课业紧,他这次请假回来成亲,已是破例。王氏舍不得,又不敢耽误儿子前程,只能抹着眼泪替他收拾行装。
“京城冷,这件厚棉袄带上。还有这肉干,是你爱吃的。银子够不够?娘再给你添二百两……”
林文博听着,有些不耐烦,又不好发作。
“娘,这些都有,您别忙了。”
王氏不听,还是往里塞。
苏婉容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插手,也没有多话。
等王氏忙完了,她才走上前,把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林文博。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几双袜子,用的是松江府新出的细棉布。夫君在外,凡事小心。”
林文博接过来,心里那股不耐烦忽然散了些。
“知道了。”他说,“你在家……照顾好父亲母亲。”
苏婉容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林文博翻身上马。
王氏追出去几步,连声嘱咐:“到了写信回来!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马蹄声渐渐远了。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大街尽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苏婉容扶着她,轻声劝慰:“母亲别难过,夫君是去求取功名,这是好事。”
王氏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她看了苏婉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文博走后,苏婉容的生活渐渐规律起来。
每日卯时起床,先到正院给王氏请安,陪她说说话,听她絮叨家中的琐事。然后回自己院里,料理陪嫁的田产、铺面账目,看丫鬟们做针线。
她从不抱怨,也从不怠慢。
王氏起初还端着婆婆的架子,处处挑剔。可苏婉容事事周全,礼数上挑不出半点毛病,王氏挑了几回,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渐渐不再多话。
周姨娘那边,苏婉容也去过几回。
不热络,也不冷落。平日里遇见了,客气地称一声“姨娘”。周姨娘每次都很局促,连说“少夫人折煞奴婢”,苏婉容也不多留,说完话便走。
林晓曦这几日也在娘家住着。她与李文毅又吵了一架,这回是为了个唱曲的姑娘。李文毅要纳她为妾,林晓曦不肯,闹到李继宗面前。李继宗骂了儿子一顿,却也劝儿媳“大度些”。
林晓曦一气之下,收拾包袱回了娘家。
王氏又气又心疼,骂女婿不是东西,又劝女儿忍耐。林晓曦什么也不说,只是冷着一张脸,把自己关在房里。
苏婉容去看过她一回。
她端着一碟点心,在林晓曦房门外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了门。
“妹妹。”
林晓曦开了门,见她站在门口,怔了一下。
苏婉容把点心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是苏州那边新出的桂花糕,我尝着还不错,给妹妹送些来。”
林晓曦看着那碟点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谢。”她说。
苏婉容没有多待,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林晓曦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把那碟桂花糕拿起来,拈了一块,慢慢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三月下旬。
林府上下渐渐从婚事的忙碌中缓过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有女眷往来,说起那场婚礼,总要感叹几句苏家的排场、林家的体面。
然后话题总会拐到一个缺席的人身上。
“林家二少爷,当真没回来?”
“没回来。说是书院课业紧,抽不开身。”
“亲哥哥成亲都不回来,这也太……”
“哎,人家可是徐山长的关门弟子,明年要考举人的,哪能跟咱们这些闲人比?”
“说得也是……”
这些话,王氏听见了,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苏婉容也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账本翻过一页,继续核对着铺子送来的账目。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行数字,整整齐齐。
林如海也听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林焱寄回来的那封贺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书匣里。
周姨娘也听见了。
她低着头,慢慢做着针线。那是一双新棉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密匀称。
鞋面是靛青色,林焱最喜欢的颜色。
她对着窗,一针一针,纳得很慢。
四月,金陵城的春意渐渐浓了。
书院后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林焱每天往返于斋舍、经堂、藏书楼之间,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春秋》背完了,开始背《礼记》。
策论写满了一摞,摞起来快有半尺高。
骑射课,刘师傅说他的移动靶进步很大,有希望在大比中拿个甲等。
林焱听了,只是笑笑。
这天傍晚,方运从门房带回一封信。
“林兄,你家的信。”
林焱接过来,是周姨娘的字迹。
他拆开信,慢慢看。
姨娘在信里说,婚礼办得很热闹,苏家陪嫁极厚,王氏脸上有光。新过门的少夫人知书达理,对长辈恭敬,对下人和气,阖府上下没有不夸的。
然后姨娘笔锋一转,写道:
“这位少夫人,姨娘瞧着,是个极聪明的人。她对你,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人,面上看着温顺,心里恐怕自有丘壑。你往后若与她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林焱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方运看他神色如常,便没多问。
陈景然坐在窗边,正临着帖。他笔下的字越来越沉稳了,横平竖直,撇捺舒展,隐隐已有几分大家风范。
王启年趴床上看话本,看到精彩处,嘿嘿笑了两声。
窗外暮色四合,晚钟悠悠。
林焱重新铺开纸,研墨,提笔。
今晚要写一篇《论治河三策》。
他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