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没找到错别字。没发现违碍字眼。结构完整，逻辑清晰，对策具体，收尾稳妥。最重要的是...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既指出了问题，又没有攻击朝政；既提出了建议，又没有越界；既务实，又不激进。

    

    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抄。

    

    这一回，誊抄比前两场都累。手抖得厉害，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再接着写。但他咬牙坚持，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马虎。

    

    等誊抄完，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卷子上。他把卷子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错处。

    

    他把卷子小心地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等着交卷。

    

    这时候，隔壁传来一阵动静...那个人，又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绝望，是哭腔，这回……是平静。

    

    “写完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不管中不中，写完了。”

    

    林焱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他轻轻敲了敲木板...咚、咚，两下。

    

    隔壁也敲了两下回来...咚、咚。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号军的吆喝声：“交卷！各号交卷！不得拖延！”

    

    林焱站起来，拿着卷子走到门口。号军接过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

    

    卷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三场，结束了。

    

    林焱看向号舍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忽然有点恍惚。

    

    九天七夜，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么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坐着，坐着...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号军又来吆喝：“出场！各号出场！不得滞留！”

    

    他才睁开眼，站起来，背上考篮，往外走。

    

    ...

    

    八月十六，辰时。

    

    最后一场出场。

    

    龙门大开。

    

    考生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有的被人扶着，有的互相搀着，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号军在旁边吆喝着让赶紧走。

    

    林焱背着考篮，跟着人流往外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龙门，走出甬道，走出贡院大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往外看。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里，他看见了陈景然。

    

    陈景然站在那儿，还是那身靛青绸衫，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他也瘦了一圈，脸色也黄，眼下也青，但眼神还是稳的，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焱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考完了。”林焱说。

    

    “考完了。”陈景然说。

    

    两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然后林焱看见林如海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招手。旁边还站着林文博，脸色比上回还差，脚步踉跄，被林安扶着。

    

    林焱朝陈景然点点头：“回头见。”

    

    陈景然也点点头：“回头见。”

    

    林焱转身，朝林如海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景然还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身靛青绸衫泛着淡淡的光。他家的家仆正朝他跑过去，手里拎着食盒，肩上挑着担子。

    

    林焱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如海跟前，林如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点头：“走吧，回去。”

    

    林焱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林文博在旁边，被林安扶着，低着头，不说话。他走路一晃一晃的，好几次差点摔倒。身旁仆人的身子撑着他，走两步喘三喘，满头大汗。

    

    林焱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四个人沉默着往回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座桥，走进那条小巷，走进那个小院。

    

    进了门，大夫已经等着了。还是那个老头，还是那套流程...搭脉、看脸、看舌苔、问话。

    

    看完，大夫说：“大公子这回耗神太过了，得好好养一阵子。我给开个方子，吃上半个月，慢慢调理。二公子底子好，但也得休息，别大意。”

    

    林如海松了口气，让林忠跟着去抓药。

    

    这回的饭菜比前两回都丰盛。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满满当当。林如海说，这是庆祝考完的，不管中不中，先吃顿好的。

    

    林焱埋头吃饭，一碗接一碗，吃了四碗才停下。

    

    林文博也吃了，吃得比前两回多，但还是慢，还是闷着头，不说话。

    

    吃完饭，林如海放下筷子，说：“都去睡。晚上还是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

    

    林焱点点头，站起来。

    

    林文博也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林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瘦得厉害，背也有点驼了，不像年轻人，倒像个三十多的中年人。

    

    他想起第一场出来时，林文博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摇摇头，回了东厢房。

    

    躺到床上，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考题，那些文章，那些对策，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哪里可能会被考官挑刺，哪里可能会被考官赏识……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上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白晃晃的。他盯着那片白，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而且是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