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和林文博一前一后往回走，谁都没说话。林文博步子很快，像要把林焱甩开似的。林焱也不追，就那么不紧不慢跟着。

    

    走到岔路口，林文博忽然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焱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他。

    

    林文博头也没回，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有事。”

    

    林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文博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叹了口气，自己往回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林府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个人。

    

    是周姨娘。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早上送他出门时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是件新做的绛紫色褙子，料子看着挺软和，袖口绣着几朵淡粉的梅花。头发重新梳过，抿得光溜溜的，戴着他送的那支青玉簪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帕子，正往巷子这头张望。

    

    看见林焱，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焱儿！”

    

    她提着裙角，小跑着迎过来。林焱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去。

    

    周姨娘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不够似的。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衣裳。

    

    “回来了？沈教谕他们说什么了？夸你没？累不累？饿不饿？”

    

    一连串的话，像倒豆子似的。

    

    林焱笑了，握住她的手：“姨娘，您别急，一个一个问。沈教谕夸了，吴夫子也夸了，韩师傅还问我骑射落没落下。不累，也不饿。”

    

    周姨娘听着，眼眶更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那就好，那就好……”她拉着林焱往里走，“走，回院子，姨娘给你做了好吃的。”

    

    林焱被她拉着，一路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进了偏院，一股香味就飘过来了。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焱吸了吸鼻子：“姨娘，您做红烧肉了？”

    

    周姨娘笑得眼睛眯起来：“做了做了，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还有炖鸡汤，放了你爱吃的红枣，还有……”

    

    她絮絮叨叨数着，推开正房的门。

    

    林焱一看，屋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诱人；一条糖醋鱼，浇着浓稠的汁，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盆鸡汤，上面飘着红枣和枸杞；还有炒鸡蛋、炒青菜、一碟酱菜、一碗白米饭。

    

    “这么多？”林焱咋舌。

    

    周姨娘拉着他坐下：“多什么多，你中了解元，不吃好的怎么行？快坐下，趁热吃。”

    

    林焱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口，好吃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姨娘，您这手艺，比外头酒楼的大厨还好。”

    

    周姨娘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好吃就多吃点。姨娘就盼着你天天能吃上姨娘做的饭。”

    

    林焱又夹了块鱼，鱼肉嫩，汁酸甜，配饭吃正好。他扒了口饭，抬头看周姨娘。

    

    周姨娘就那么坐着，双手叠在腿上，眼睛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林焱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姨娘，您咋不吃？”

    

    周姨娘摇摇头：“我不饿，你吃你的，我看着你吃就高兴。”

    

    林焱心里一暖，又有点酸。他知道周姨娘是舍不得吃，想让他多吃点。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周姨娘碗里：“姨娘，您也吃。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周姨娘看着碗里的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夹起肉，小口小口吃了，眼眶又红了。

    

    “我儿孝顺……”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焱低头扒饭，没接话。他怕一接话，自己眼眶也红。

    

    母子俩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吃，一个看，谁都没说话。屋里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着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吃了一会儿，林焱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周姨娘赶紧站起来：“饱了？再吃点儿？还有汤没喝呢。”

    

    林焱摆摆手：“姨娘，真饱了，吃不下了。汤待会儿喝。”

    

    周姨娘这才坐下，但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焱被她看得发毛：“姨娘，您咋一直看着我笑眯眯的？”

    

    周姨娘伸手，摸摸他的脸：“我这是高兴……我儿出息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嘴角还是翘着。

    

    林焱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周姨娘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焱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不？”

    

    林焱愣了一下：“小时候？”

    

    周姨娘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像穿过眼前的时光，回到了从前。

    

    “你刚生下来那会儿，瘦得跟小猫似的，姨娘抱着你，怕你养不活。太太那边……唉，不说那些。姨娘那时候就想，只要我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姨娘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三四岁的时候，聪明，但就是不爱说话。姨娘教你认字，你学得快，但就是不肯在人前念。太太那边说你笨，姨娘嘴上不说，心里急。可急也没用，只能慢慢教。”

    

    林焱听着，心里有点发酸。他知道周姨娘说的是原主，但他现在就是“林焱”，那些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个瘦小的孩子，躲在周姨娘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

    

    “后来你大些了，去族学读书。”周姨娘笑了笑，“你第一天回来，眼眶红红的，说郑夫子骂你。姨娘问你骂什么，你说……你说你写字不好看，郑夫子说你写的字跟狗爬似的。”

    

    林焱忍不住笑了。这事他倒是有点印象，原主那字，确实不咋地。

    

    周姨娘也笑了：“姨娘那时候想，读书这条路，怕是难走。可姨娘不敢劝你放弃，只能安慰你，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她看着林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姨娘没想到，你忽然就开窍了。从那回……那回你随口念出那句‘床前明月光’，你父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盯着你读书。姨娘那时候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你终于被老爷看重了，担心的是你压力太大，身子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