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陈学士的屋,林焱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
路过陈景然那间屋时,他又往里看了一眼。
门还是开着,里头还是没人。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陈景然问问贺表的事。
他顺着回廊往编修们办公的地方走。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陈景然从另一间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稿,脸上带着疲惫。
他看见林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焱说:“陈学士让我写贺表。我想问问你,你这里能看到往年的记录吗?”
陈景然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热茶。
林焱坐下,把陈学士的话说了一遍。
陈景然听完,点点头:“贺表不难写,格式固定,辞藻华丽就行。但你得小心,别让人在里头做手脚。”
林焱心里一动:“做手脚?”
陈景然看着他,说:“贺表要交上去,中间经过好几道手。要是有人存心害你,在你写的贺表里添几句不该说的话,或者改几个字,你就完了。”
林焱心里头一紧,说:“你是说,有人会在贺表上动手脚?”
陈景然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写好了,自己收好,别让人碰。交的时候,亲手交给陈学士。别经过别人的手。”
林焱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陈景然看着林焱点点头,又低头看他的文稿,没办法他事情实在太多了。
林焱看到陈景然这么忙,就站起来,告辞走了。
回到书房,林焱坐在书桌前,想着陈景然说的话。
贺表不能马虎,得好好写。
他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先写了个开头:“臣林焱,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然后他开始想中间的内容。
歌功颂德,得写皇上的功德。
他想了想,写了皇上登基以来的功绩:平定叛乱,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
写了几句,又觉得太干巴巴了。
他又加了几句,说皇上“圣德昭彰,泽被苍生”。
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然后他写结尾:“臣林焱,稽首顿首,谨言。”
写完了,他把贺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格式没错,辞藻也算华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又加了几句:“臣本寒微,蒙皇上恩典,擢为探花,赐婚公主,恩重如山。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恩。”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觉得这回差不多了。
他把贺表收好,放在抽屉里。明天拿去给陈学士看。
翰林院后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有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点着灯,窗子关得严严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赵谋士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慢慢喝着。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人,穿着青布直裰,面皮白净,看着挺斯文。
这人是翰林院的一个书吏,姓钱,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专门负责收发文书。
钱书吏压低声音说:“赵先生,您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办妥了。林焱的贺表,明天就要交给陈学士。小的在翰林院当差,有机会碰到他的文稿。”
赵谋士放下茶杯,看着他:“能动手脚吗?”
钱书吏想了想,说:“能。林焱的贺表交上去之后,要先经过书吏誊抄,再送呈陈学士过目。誊抄的时候,小的可以动点手脚。改几个字,添几句话,神不知鬼不觉。”
赵谋士问:“能改得让他翻不了身吗?”
钱书吏笑了:“赵先生放心。贺表是给皇上看的,里头要是有一句大不敬的话,或者犯了忌讳,林焱就完了。轻则罚俸,重则革职。他是探花,又是准驸马,出了这种差错,皇上脸上也无光。到时候,他在翰林院就待不下去了。”
赵谋士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钱书吏:“这是要改的内容。你找个机会,誊抄的时候加进去。”
钱书吏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一下。上头写着几句大不敬的话,什么“皇上虽圣明,然朝中有奸臣当道”,“臣恐社稷将倾,日夜忧心”。
这种话写在贺表里,那是找死。他犹豫了一下,说:“赵先生,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小的脑袋不保。”
赵谋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少说也有二百两。他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你要是怕,我可以找别人。”
钱书吏看着那锭银子,咬了咬牙,伸手拿过来,揣进怀里。他说:“赵先生放心,小的一定办好。林焱的贺表,明天就交。小的誊抄的时候,把这些话加进去。到时候,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谋士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钱书吏连连点头,站起来告辞。
赵谋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关上门。
他坐到桌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也不在乎。
林焱啊林焱,你出风头,就有人看你不顺眼。
这回,看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