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后角门,赵铭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走着,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泰王的话,一会儿是林焱的脸。他想起那天在书铺门口遇见林焱,林焱说“赵兄,别来无恙”。他想起那天在小馆子里,林焱说“我的未婚妻是太子的胞妹,安宜公主。我很爱她。各为其主吧。”
各为其主。是啊,各为其主。他选了泰王,林焱选了太子。他们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
马车走了一刻钟,到了赵铭的住处。
他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小小的宅子。这是他爹给他租的,不大,但够住。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走到书房,推开门,点着灯。灯光照在书桌上,照出那几本翻旧了的书...《春秋》《左传》《史记》。他拿起一本《春秋》,翻了翻,又放下。
他忽然想起在书院的时候,周夫子讲《春秋》,讲“郑伯克段于鄢”。周夫子说,郑伯和共叔段,本是兄弟,却因为权力,反目成仇。他当时听着,觉得那是古人,离自己很远。
现在想想,他跟林焱,不也是一样吗?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同窗一场,情分总有的。可现在,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他苦笑了一下,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后悔吗?不后悔。他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可走下去的代价,是跟林焱彻底站在对立面。以后见面,还能像从前那样,叫一声“林兄”吗?
他不知道。站了好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
明天要去找那几个工匠商人,得先把说辞想好。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提起笔,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还行。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吹了灯,躺到床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
安宁和皇后约好了今天进宫请安,一早就起床让秋蕊帮她梳头,换上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简单素净。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就出了门。
林焱已经去工部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着“今晚回来吃饭”,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着出门写的。她笑了笑,把字条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他写的字条了,每一张她都留着。
李公公已经在二门等着了。
他是皇后特意安排给安宁的“管家”...准确地说,是公主府的管理太监。
驸马府跟寻常官宦人家不一样,它是由两个系统构成的。安宁是“君”,林焱是“臣”,所以府里真正的核心是安宁。
李公公管着整个驸马府的运转...前院的事周管家管,后院的事孙嬷嬷管,但大事小情,最后都得报到他这儿。他手下还有两个小太监,专管传话、跑腿。
“公主,车备好了。”李公公躬身说。他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的,但做事利索,规矩也严。
安宁点点头,扶着秋蕊的手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走着,穿过几条街,进了宫门。到了宫门口,她下了车,换乘小轿,往坤宁宫走。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暖阁里等她。
安宁走进去,行了个礼:“母后,儿臣给您请安来了。”
皇后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安宁来了?快过来坐。”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安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看来在驸马府,林焱待你挺好。”
安宁脸微微一红:“母后,您又取笑儿臣。”
皇后笑了:“不是取笑,是实话。你嫁过去这些日子,母后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精神,心里头也高兴。”她让宫女端了茶来,安宁接过,喝了一口。皇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安宁,有件事,母后得告诉你。”
安宁心里一紧,放下茶盏:“母后,什么事?”
皇后看了看四周,挥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俩,皇后才开口:“你父皇昨儿召见了泰王。具体说了什么,母后也不知道。但高公公后来悄悄跟母后说,你父皇在乾清宫批折子,批到很晚。”
安宁听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
她问:“母后,高公公还说什么了?”
皇后摇摇头:“高公公那人,嘴严得很。能跟母后说这些,已经是破例了。他说,皇上批折子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好几份折子批了又改,改了又批。高公公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很少见皇上这样。”
安宁又问:“母后,那些折子,是哪个衙门的?”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高公公没说...但母后猜,多半是都察院的。”
都察院,那是御史们的地盘。御史们上折子,无非是弹劾谁。
能让父皇这么为难的弹劾,对象肯定不是普通人。
皇后拍拍她的手,轻声说:“安宁,朝堂上的事,你少操心。你父皇心里有数。泰王那边想做什么,你父皇未必不知道。他不动,自然有他不动的道理。”
安宁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母后能说的已经说了,再说,就是干政了。
皇后虽然是中宫,但从来不干预朝政。她能在父皇面前说上话,靠的不是干政,是分寸。
安宁又坐了一会儿,陪皇后说了几句家常,就辞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