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长芦最大的盐商,手里握着长芦盐场一半的盐引,这些年靠着私盐和盐引买卖发了大财。
泰王那边每年收他十几万两银子的孝敬,他在长芦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
这回晒盐法一推广,官盐成本大降,私盐贩子的路子就全断了,他当然急了。
来福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个黑衣人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家少爷是驸马!是皇上的女婿!你们竟敢行刺驸马,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钱老三也插嘴说“老子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
张大牛捂着头上的肿包闷声闷气地说“他奶奶的!这两个杂碎下手还挺黑”
赵虎扶着门框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冷冷地说:“驸马爷,不用等天亮。属下去长芦县衙叫人,先把这里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焱就让钱老三和赵虎把那两个黑衣人押送到长芦县衙。
长芦知县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头发花白。
大早上刚漱完口,还没来得及喝粥,就被衙役敲门敲得手都抖了两下。
等他听衙役结结巴巴说“林驸马抓了两个行刺刺客”,手里的粥碗差点扣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换上七品官袍,连腰带都系歪了,小跑着到了县衙大堂,看见林焱站在那里,连忙上前行礼,嘴唇哆嗦着说:“驸、驸马爷,下官罪该万死!竟有人在卑职治下行刺您!下官有失察之罪......”
林焱扶住他:“孙大人不必如此。刺客当场被抓,已经供认幕后主使是长芦盐商程万山。你把这两个人收押了,等锦衣卫来提人。县衙这边不用查别的,保管好人犯就行。”
孙知县连连点头,连忙安排衙役把人收进牢房,又让人去官府驿站安排快马,准备把此事上报府衙。
从县衙出来,林焱站在大街上,冻得搓了搓手。
来福把那个小炭炉塞进他手里,催他回客栈喝碗姜汤。
林焱没回客栈,而是去了盐场的公房。
周琮正伏在案上补规划图,听见林焱遇刺,惊得手一抖,墨汁在图纸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问:“人抓到了?你没受伤吧?”
“抓到了。”林焱说,“供出来是程万山指使的。”
周琮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程万山不会自己动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林焱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知道,估计他背后是泰王。不过他供不供泰王不重要,他雇凶行刺这件事本身就够他满门抄斩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我得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写折子上报给皇上。”
他写这道折子的时候,心头不是没有后怕。
昨晚那两个黑衣人摸进房间时刀刃在月光下闪过的寒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安宁塞给他那把短剑的时候,他还在心里笑她太操心,笑她连防身用都想得到。
此刻想来,如果没有这把短剑,他可能已经倒在客栈那张硬板床上,再也回不到京城去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又想起安宁那双总是为他担忧的眼睛。
她说“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他说“答应你”。
这个承诺他必须守。
他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回到客栈休息,三更听见动静,门闩被拨开,两个人摸进来,他在黑暗中滚到床下,刺伤了其中一个。
写完经过,又在折子最后写道:“晒盐法关乎朝廷盐政大计,有人因私利受损而铤而走险,这也从侧面证明此法若推广开,必能极大压低官盐成本。另据了解,这些年长芦私盐泛滥与程某等人脱不开干系,请旨一并彻查。”
写完折子,吹干墨迹,递给赵虎:“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周琮在旁边看着他写折子,一直没有说话。
等来福出去了,他才开口:“驸马爷,程万山在长芦经营了二十年,背后的人脉盘根错节。他敢雇凶行刺你,说明他真的没有退路了。穷寇莫追,你要小心。”
林焱看着窗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晒盐法必须推。朝廷这些年盐税收不上来,根子就在私盐泛滥。程万山这种人靠私盐发财发了二十年,他当然舍不得放手。可他一个人发财,朝廷每年损失几十万两盐税。父皇让我查盐税,我心里有数。”
就在赵虎等人押着刺客送往县衙的时候,有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疯狂地往南跑。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脸色苍白,不停地拿鞭子抽着马屁股。
他是程万山的人,昨晚两个刺客失手的消息天还没亮就传到了程家。他必须赶在锦衣卫到长芦之前,把这消息报到沧州去。
当天傍晚,沧州城里那间不太起眼的小院里,程万山收到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间写的。
程万山拿着信纸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大儿子程大站在他旁边急得直转圈,说爹咱们赶紧跑吧包袱我都收拾好了。
二儿子程二年纪小,肩膀也窄,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程万山把手里的信纸慢慢撕碎,丢进炭盆里烧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看着炭盆里的纸灰,缓缓地说出一句:“恐怕,来不及了...”
程大愣住了:“爹,你说什么?”
程万山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