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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4章 蔡师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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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天城。

    礼宾司衙门。

    院中栽了两排槐树。

    早春枝叶还不算茂,风一吹,树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

    正堂内。

    蔡邕坐在客位。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也修过。

    只是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邺城时清瘦了不少。

    他面前放着一盏热茶。

    茶没喝几口。

    旁边堆着七八个木箱。

    箱子上绑着麻绳,边角磨得发亮。

    有的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满是竹简、帛书、纸卷,还有一些被粗布包裹的碑拓。

    蔡邕的手掌轻轻按在其中一卷旧简上。

    动作很轻。

    像是按着自己的命。

    司马朗坐在对面。

    他身长八尺,容貌魁岸,年纪虽轻,坐姿却比很多老儒还稳。

    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目光里压着激动。

    “蔡公此番带来这些书卷,实是救了我太平学政一场大急。”

    蔡邕摆了摆手。

    “伯达言重了。”

    司马朗正色道:“晚辈并非客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点很克制的骄傲。

    “如今冀州、幽州各地,太平道已开学府一百三十七所。”

    “县学、乡学、蒙学,各有规制。”

    “入册适龄学童,已有一万八千余人。”

    “其中能读《千字文》者,六千余。”

    “能做百以内算学者,三千余。”

    “另有工坊学徒夜学、军中识字班、蒙学,尚未全数统计。”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声音尽量平稳。

    “只是学府建得快,学生收得快,书也印得快,先生却远远不够。”

    “许多乡学,一个先生要教七八十个孩子。”

    “有些刚识字的学子,也被调去教更小的孩童。”

    “此法可解一时之急,终非长久之计。”

    司马朗放下茶盏,朝蔡邕拱手。

    “蔡公此番带来两百余位士人,皆愿教书育人。对太平道而言,胜过万金。”

    蔡邕叹了一声。

    “老夫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他看着司马朗,眼中有欣慰。

    “倒是伯达你。”

    “一年之前,老夫只听人说,河内司马氏有一少年郎,通经明礼,气度不凡。”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还浅了。”

    司马朗微微一怔。

    蔡邕继续道:“乱世之中,能杀人者多,能聚兵者多,能夺城者也多。”

    “可愿意把心思花在孩童识字、百姓开蒙上的人,极少。”

    “更少有人能将此事做成制度,铺到州县乡里。”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

    “老夫一路入城,看见学童背书,看见学子执笔,看见工匠夜读。”

    “此事若能延续二十年。”

    “大汉……天下文风,或许会大不同。”

    “伯达,你所做的一切,注定会名垂青史。”

    司马朗低下头。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局促。

    “蔡公谬赞。”

    蔡邕笑了笑。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嘴里说要教化百姓的人。”

    “真愿意教穷人家孩子识字的,又有几人?”

    司马朗神色认真起来。

    “这是主公定下的国策。”

    “朗只是奉命行事。”

    蔡邕的目光微微一动。

    “太平王能定此策,自是大胸襟。”

    司马朗点头。

    “主公常说,百姓若永远不识字,便永远只能被人糊弄。”

    “太平神国若还让百姓继续睁眼瞎,那便和旧朝没分别。”

    蔡邕听得沉默了片刻。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句和旧朝没分别。”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暗了下去。

    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

    但很稳。

    门口亲卫躬身行礼。

    “主公到。”

    蔡邕与司马朗同时起身。

    张皓一身素色道袍,白玉簪束发,身后跟着张宝和数名亲卫。

    贾诩没进堂。

    他站在院中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封龙山的方向。

    那尊巨大神像的眼睛,在城中任何高处都能看见。

    贾诩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袖中。

    不知在想什么。

    张皓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书箱,脚步顿了一下。

    “蔡师。”

    蔡邕拱手深揖。

    “老夫蔡邕,见过太平王。”

    张皓赶紧抬手扶他。

    “蔡师莫折贫道寿。”

    他看了一眼蔡邕身后那些书箱,又看向司马朗。

    “聊什么呢?”

    司马朗拱手。

    “回主公,正与蔡公说学府缺先生之事。”

    张皓眉头一挑。

    “你又显摆你学子多了?”

    司马朗脸色一正。

    “主公,朗只是据实陈述。”

    张宝在旁边咧嘴一笑。

    “据实陈述就是显摆。”

    司马朗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蔡邕笑了。

    这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句玩笑,松了些。

    张皓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

    “蔡师这次来,贫道原以为只是践行前诺,替学府找些先生。”

    他说着,看向那些箱子。

    “可看这阵仗,像是把半个东观都搬来了。”

    东观,乃蔡邕于洛阳修书之所。

    其内书籍文献非常多。

    蔡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又落在了那卷旧简上。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太平王说得差不多。”

    “老夫确实带走了不少东观藏书的抄本,还有自己这些年收录的碑拓、旧简、残卷。”

    “有些并非孤本。”

    “有些……”

    他停了一下。

    “若老夫不带出来,或许很快便见不到了。”

    张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阳出事了?”

    蔡邕看着茶盏。

    “洛阳早就出事了。”

    正堂静了下来。

    外头风吹槐枝,沙沙作响。

    蔡邕缓缓道:“太平王应当知道,天子已拜左慈为师。”

    张皓点头。

    “知道。”

    何止知道。

    贫道还亲眼看着那老妖道腾云驾雾,气墙挡炮。

    蔡邕声音低了几分。

    “天子年幼。”

    “曹孟德亡后,朝廷诸公人心涣散。”

    “左慈入洛阳,先称仙师,再称国师。”

    “后来,诏令从尚书台出,印玺却常在登仙楼。”

    “朝会之上,百官先拜天子,再拜国师。”

    “再后来……”

    蔡邕闭了闭眼。

    “许多诏书,连天子看也不曾看过。”

    张宝冷笑了一声。

    “小皇帝成了傀儡。”

    蔡邕没有反驳。

    这话很重。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登仙教已被立为国教。”

    “洛阳城内,庙观改作登仙坛。”

    “太学增设仙道讲席。”

    “左慈门下所谓仙使,入太学讲登仙经,说儒经多尘障,说经义束人心,说孝悌忠信皆是凡俗枷锁。”

    司马朗的脸沉了下来。

    “荒唐。”

    蔡邕苦笑。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他抬头看向张皓。

    “左慈借天子之名,下诏焚毁谤仙典籍。”

    张皓眼神一凝。

    “谤仙典籍?”

    “凡质疑登仙教,凡言鬼神不可妄信,凡记载妖道乱政、方士误国之书,皆在其列。”

    蔡邕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们要东观起草诏令,要太学诸儒署名。”

    “说天下将入仙世,旧经须破,旧礼须焚。”

    “老夫负责东观藏书。”

    “这诏,老夫不能写。”

    司马朗霍然站了起来。

    “蔡公拒了?”

    蔡邕点头。

    “拒了。”

    他语气平静。

    “老夫在朝堂上说,书可辩,不可焚。”

    “道可论,不可禁。”

    “若仙道果真通天,何惧几卷旧书。”

    “若登仙教需靠焚书立威,便非正道。”

    张宝一拍大腿。

    “说得好。”

    张皓看向蔡邕。

    老人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却像一根老竹。

    弯过。

    没断。

    蔡邕继续道:“左慈虽然气急,但没有当场把我怎么样。”

    “他很清楚,杀一个蔡邕容易,寒了天下士人心,麻烦便大了。”

    “于是,便有依附登仙教的权臣弹劾老夫。”

    “罪名有三。”

    “私藏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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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诽谤国师。”

    “蛊惑太学。”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天子下诏,夺老夫官身,贬为庶人。”

    司马朗手指攥紧。

    蔡邕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伯达不必为老夫动气。”

    “官身没了,老夫倒清静些。”

    “只是老夫没了官身,那些书,那些门生,还有家眷,就不一定护得住了。”

    张皓没有说话。

    他大概明白蔡邕为什么来了。

    蔡邕这类人,一辈子未必肯承认太平道正统。

    可他更不可能跪在左慈脚下,看着汉家文脉被登仙教一点点啃干净。

    “蔡师的家眷都来了?”

    蔡邕点头。

    “来了。”

    他抬眼看张皓,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色。

    “小女昭姬,年方及笄。”

    张皓眼角跳了一下。

    蔡文姬真来了。

    昨晚甄宓那本名册,跟催命符一样,又在他脑子里翻开了。

    蔡邕没有察觉张皓那一瞬间的心虚。

    他继续道:“昭姬自幼随老夫读书,稍通音律文章。”

    “洛阳有些虚名。”

    “左慈掌权后,登仙教中有些权贵以选仙侍为名,欲将城中才貌女子送入登仙楼。”

    张皓脸色冷了下来。

    “送给左慈?”

    蔡邕沉默。

    沉默便是回答。

    张宝骂了一声。

    “老畜生。”

    蔡邕的手按紧了旧简。

    “老夫可丢官,可受辱,可死。”

    “但昭姬不能进登仙楼。”

    “这些书,也不能被他们以破障之名烧掉。”

    “那些愿意跟老夫走的门生,也不能留在洛阳被迫害。”

    他站起身,朝张皓郑重一礼。

    “所以老夫来了。”

    “一则,为践行前诺,为太平道送来教书之士。”

    “再则,是为避祸。”

    “也是为存文脉。”

    正堂内无人说话。

    张皓看着蔡邕。

    过了片刻,他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蔡师能来,黄天城之幸。”

    “书与人,到了我太平神国,就都是我太平神国的珍宝。”

    “贫道保证,只要我太平神国还在一日,没人能烧这些书。”

    “也没人能把蔡家女眷送去什么登仙楼。”

    蔡邕的嘴唇动了动。

    他深深看了张皓一眼。

    “多谢太平王。”

    张皓摆手。

    “蔡师别急着谢。”

    “贫道还有事要问。”

    蔡邕重新坐下。

    “太平王请说。”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蔡师在洛阳这段时日,可发现什么不对劲?”

    蔡邕皱眉。

    “不对劲?”

    张皓看着他。

    “比如,大量百姓失踪。”

    “或者左慈暗中屠杀百姓。”

    “或者登仙楼附近,经常有车马夜里运尸。”

    蔡邕神色凝重起来。

    “太平王为何有此一问?”

    张皓缓缓道:“贫道从洛阳逃出来前,见过左慈的阵。”

    “那老妖道到处骗百姓去洛阳,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仙。”

    “他要拿活人祭阵。”

    “拿百姓的命,养自己的修为。”

    蔡邕的脸色变了。

    司马朗也看向张皓。

    这件事,张皓此前没有对所有人细说。

    洛阳惨败,童渊殉道,左慈邪阵,知道完整细节的人不多。

    蔡邕沉吟良久。

    “若说大量屠杀,老夫并未亲眼见到。”

    张皓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

    “没有。”

    蔡邕道:“洛阳城中,确有许多百姓入登仙教。”

    “每日都有。”

    “有自愿去的,有被乡里裹挟去的,也有世家豪强为了讨好国师,送人去的。”

    “可若论大批失踪……”

    他想了想。

    “每月约有千余人,被登仙教选为核心弟子。”

    “那些人会被告知,资质上佳,可上天宫修行。”

    张宝嗤笑。

    “天宫?”

    蔡邕看向他,神色沉重。

    “洛阳百姓信。”

    “因为他们看得见。”

    张皓一怔。

    “看得见什么?”

    蔡邕伸手指向南方。

    “登仙楼上方,终日白云缭绕。”

    “城中传言,白云之上便是天宫。”

    “每月被选中的人,会沐浴焚香,穿白衣,登楼入云。”

    “去了之后,大多数不再回来。”

    张皓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多数?”

    蔡邕点头。

    “也有少数人回来过。”

    “他们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自称在天宫之上修行,妙不可言。”

    “说云上宫阙无边,有仙乐,有丹房,有灵泉。”

    “还说修行速度奇快,一日抵人间一年。”

    “旁人问那些没回来的人,他们便说,那些人沉醉仙境,不愿返转。”

    蔡邕顿了顿。

    “更要紧的是……”

    “洛阳城中百姓抬头望白云时,有时真能看见人影。”

    “有熟人认出过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

    “他们站在云上,朝

    “有时还会开口说话。”

    张皓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声音也能听见?”

    “能。”

    蔡邕道:“虽隔得远,却能听见。”

    “说的多是让家人莫念,让他们也好生修行,早日登仙。”

    张宝张了张嘴。

    “这他娘怎么做到的?”

    没人回答。

    张皓也答不上来。

    左慈能气墙挡炮,能把曹操炼成尸傀,能让白雾吞城。

    如今再来一个云上投影,也不算离谱。

    问题在于,这东西太适合骗人。

    百姓看见亲人在云上招手,谁还会信太平道说洛阳吃人?

    张皓揉了揉眉心。

    “那些回来的人,蔡师接触过吗?”

    蔡邕点头。

    “接触过两个。”

    “一个是洛阳南市卖酒家的儿子。”

    “一个是太学旁边抄书匠的侄儿。”

    “老夫问过他们许多细节。”

    “他们答得很顺。”

    “衣食、宫阙、仙师授法、云上灵泉,皆能说出。”

    “只是……”

    张皓立刻问:“只是什么?”

    蔡邕迟疑了一下。

    “老夫总觉得他们眼神不对。”

    “看人时,很空。”

    “说话也太顺。”

    “像背熟的文章。”

    司马朗道:“可曾试他们经义?”

    蔡邕点头。

    “试过。”

    “卖酒家的儿子从未读过书,回来后竟能背几段登仙经。”

    “抄书匠的侄儿原本识字,回来后却对昔日熟读的《论语》多有错漏。”

    “老夫问他旧事,他答得上。”

    “问得细些,便开始头疼。”

    张皓的手指停住。

    “头疼?”

    蔡邕道:“捂着头,说凡尘杂念扰他仙根。”

    张皓低声骂了一句。

    这味儿太熟了。

    洗脑。

    催眠。

    八成魂魄都被动了手脚。

    或者更恶心一点,回来的压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蔡邕又道:“老夫不懂修行术法。”

    “只觉此事处处不妥。”

    “让天下百姓不事生产,离田弃业,去修什么仙,迟早天下大乱。”

    “若人人都想登仙,谁来种粮?谁来织布?谁来修渠?谁来养父母妻儿?”

    司马朗沉声道:“此乃乱国邪说。”

    张皓点头。

    “确实邪。”

    蔡邕看向张皓。

    “太平王既说左慈用人命祭阵,可有破法?”

    张皓沉默了一下。

    “暂时没有。”

    “只能想办法封锁洛阳,让阵法逐渐自解。”

    这话说出来,一点也不提气。

    可他不想骗蔡邕。

    童渊用命才撕开一条路。

    摄生剑如今压着曹操尸傀。

    铁炮打不穿白云气墙。

    贫道拿头破?

    张皓吸了口气。

    “所以贫道才急着封锁渡口,封锁关隘。”

    “能少去一个人,左慈的阵就少吃一个人。”

    蔡邕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来此,除带来书卷与士人外,还有一人。”

    张皓抬眼。

    “谁?”

    蔡邕道:“管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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