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看着陆蕖华那双沉静却透着恳切的眼睛,心头不由得软了几分。
二夫人执掌中馈的这几年,待下人格外宽厚,每逢年节必有额外补贴。
府中仆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她都总会自掏腰包请大夫上门诊治。
也正是因为二夫人的好心,他才能在突发急症的时候捡回一条命。
这般旧恩摆在眼前,他实在无法做到铁石心肠,原本僵硬的姿态瞬间恭敬了两分,微微弓身道:
“夫人,您的话,小人试试看能不能递到二爷跟前。”
“但小人们也都是奉命行事,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小人,安心在这里住下,不要随意走动。”
陆蕖华微微颔首。
她不会因自身危难便连累无辜。
“我知晓了,你且去吧。”
话音落,她转身缓步走回屋内,指尖刚触碰到木门,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自窗棂缝隙中轻巧掠入。
是陆寒风。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进门,反锁门闩。
又抬手指了指屋内远离烛火的阴暗角落,眼神示意他藏好身形。
以免被窗外值守的下人瞥见屋内晃动的影子,平白生出祸端。
待陆寒风稳稳立在暗处。
陆蕖华才压着急促的呼吸,急切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素来寡言的陆寒风,暗哑着嗓音,将清晨发生的一切,缓缓娓娓道来。
今日清晨,街上还没什么行人。
医馆的才开半扇门,崔韶音正弯腰整理箩筐,就听见街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她直起身,谢知晦已站在医馆门口,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官兵,甲胄冰冷,气氛肃杀。
沈梨棠站在他身后,拿着帕子掩面低泣。
崔韶音动作一顿,想到昨日有问题的药方,瞬间意识到不对,偷偷对隐匿在后堂屋的陆寒风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出来。
随后便上前应付谢知晦。
“谢二爷,带这么多人来这里看病啊?”
“我这庙小,一次可开不了这么多药,你还是另寻他处吧。”
谢知晦看到崔韶音的那一刻,眸子就沉了下去,侧身紧盯沈梨棠。
沈梨棠察觉到他危险的视线,欲盖弥彰地解释:“知晦,我并不知道这里是崔氏妹妹的医馆。”
崔韶音嗤笑出声,“沈梨棠你这做戏的技巧真是越来越好了。”
说起来,在她家道未中落前,她和沈梨棠还有过一段交情呢。
那时候,沈梨棠还没有嫁给谢知行。
时常跟在谢知晦身后去参加各种诗会雅集。
当时她还不知道,沈梨棠在攀附权贵,只以为她是初来京城,想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便好心跟她接触。
可沈梨棠每次见她,都会问她蕖华的事情。
崔韶音猜想她是羡慕蕖华有萧恒湛这个兄长,便跟她说了很多。
沈梨棠听出她和蕖华关系不一般,就总缠着她去侯府后院接近蕖华。
最开始,崔韶音没有防备,带她去过几次。
可久而久之,她就回味过来,每每沈梨棠去见蕖华,视线总黏在萧恒湛身上,甚至有意无意地和蕖华做比较。
她瞬间就想明白,沈梨棠在打什么主意,隐晦地警告了她一句,注意身份。
不成想,沈梨棠转头就跟谢知晦告状,说她恶意孤立,还嘲笑她的身份。
那时,崔韶音还单纯觉得,谢知晦那个人一向温润有礼,待谁都客气三分,一定会明辨是非。
可第二日谢知晦就向她的父亲施压,害她被父亲掌嘴二十。
她从其他贵女口中得知,沈梨棠一开始就瞧不上她这个四品小官家的女儿。
后来,她勾引萧恒湛的事情,被人瞧出来了,惹得一众人嘲笑。
可没想到没过几日,就传出她要嫁给谢知行的消息。
谢知行居然还对外说,那些流言都是误会,他和沈梨棠早有婚约。
崔韶音当时就震惊了,就算事迹败露,要嫁人遮掩,沈梨棠也应该选择谢知晦,怎么会选择谢知行?
她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她清楚沈梨棠这个女人的可怕。
所以在当年蕖华要嫁到国公府的时候,她才会极力阻止。
可没想到,最后蕖华还是着了她的道。
沈梨棠似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崔韶音的袖子。
“我知道你和陆蕖华情同姐妹,所以你不喜欢我,可你怎么能伤害昀儿!”
“他还那么小,你怎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崔韶音没有惯着她,一把甩开她的手。
“你这信口雌黄的能力真是不减当年,你说我伤害谢昀,拿出证据来?”
“昨日你来我这医馆抓药的药方,我可还留着呢,只要核对过谢昀喝剩下的药渣,就能知道,我有没有动手脚。”
谢知晦似是猜到她会这么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渣,扔到崔韶音脚边。
声音里夹着隐忍的怒火道:“你自己看!”
“仵作已经从药渣里查出被人额外放了天南星,这个药混在温补的药方里,足以要一个孩童的命!”
崔韶音捡起地上的药渣,仔细翻看了一下,的确有天南星。
可她昨日并没有卖出这幅药,只要核对一下,就能证明清白。
她正想解释。
沈梨棠就哭喊着:“你根本就不懂医术,真正懂医的是陆蕖华,一定是她无法治好昀儿,又担心落人口舌,才会指使你暗害我儿子!”
崔韶音眸子沉下去。
原来在这等她呢?
“你不会以为两个嘴唇一碰,就能定罪吧,证据呢?”
“够了!”谢知晦冷声斥责,眼神却不敢看崔韶音。
“人证物证俱全,你不用再狡辩了,来人拿下!”
沈梨棠有些慌了,她伸手去拉谢知晦的衣袖。
“知晦,你知道不可能是她……”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谢知晦危险的眸子,仿佛她在指摘陆蕖华一句,就会没命
沈梨棠攥紧袖子,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谢知晦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崔韶音也看出谢知晦在维护陆蕖华。
她伸手摸向账本,趁着混乱,不动声色地丢到后堂屋。
官兵上前,崔韶音没有挣扎。
只是在经过沈梨棠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这一遭就能整死我,否则,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拉你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