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湛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没有回答,淡淡摆了摆手。
两名黑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恒琪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带下去,好生看管。”
“萧恒湛,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明明是你血脉不纯,你还污蔑我,你个卑鄙小人……”
萧恒琪被拖走时还在不甘心地叫嚷。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萧恒湛独自站在灵堂里,冷意看着棺椁,低低说了一句:“父亲,明日你便仔细瞧清楚了,自己疼了十几年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天刚亮,陆蕖华便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瘦的面容,手指轻轻抚过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昨夜她几乎未曾阖眼,满脑子滴骨验亲的法子。
陆蕖华反复推演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小憩了片刻。
“姑娘,您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丹荔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将军那边也传了话回来,说这场闹了几日的戏,该收尾了。”
闻言,陆蕖华便清楚,阿兄这要她放手去做。
她垂眸,声音平静:“为我梳妆吧。”
丹荔拿起梳篦,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绾成素髻。
陆蕖华穿上月白色素服,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本就清瘦,这一身素服更衬得她单薄如纸。
丹荔不免有些心疼:“前一阵子姑娘的脸好不容易圆了些,这两日又瘦下去了,这般反复实在伤身。”
“但愿此事解决后,姑娘能好好休上一段时日。”
正说着,浮春走了进来。
“姑娘,江府的马车已经到了,江二公子和江三公子都在外面等着了。”
陆蕖华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走吧。”
与此同时,侯府已陆续来了许多吊唁的宾客。
灵堂前素幔低垂,白幡如雪,仆从们穿梭其间,面上皆是小心翼翼的肃穆。
今日来的大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世家,他们依次在灵前上了香,又与萧恒湛寒暄几句节哀之语,目光却忍不住在灵堂四周逡巡。
今日这般郑重的场面,侯府的重要亲长居然一个也不在,这实在有些奇怪。
结合当下京中流言,他们看向萧恒湛的眼神多了些惧怕。
不由怀疑,他为了袭爵将府里的人都给……
萧恒湛一一应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大皇子身边的太监总管,赵德全,他脸上才稍有情绪。
赵德全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奠仪。
他走到灵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向萧恒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关切。
“萧将军节哀,大殿下听闻侯爷仙逝,很是痛心,特派奴才过来吊唁,以表哀思。”
“有劳殿下挂怀,恒湛感激不尽。”萧恒湛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如今府中事多,礼仪上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赵公公见谅。”
赵德全脸上挂着笑,目光却不露痕迹地扫过灵堂两侧。
他收回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微压低了几分:“萧将军言重了,只是奴才有件事,想替大殿下问一问将军……”
“外头流言纷纷,说将军的身世……咳咳,将军就没想着澄清一二吗?”
萧恒湛面色不改,淡淡道:“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清者自清,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沉:“何况,外面的流言也不只是侯府一家的事。”
赵德全表情微微一怔。
他听懂了萧恒湛的言外之意,看来此事很快就要解决了。
不过萧将军手段还真是凌厉。
这几日京城各种秘闻满天飞,原本参萧恒湛的折子,如今已经少了大半,各家都自顾不暇。
偶有人提及此事,大皇子反问一句他们自家的浑水,便无人再敢言说。
大皇子从未有过如此顺心的时候,每每说起朝堂的官员都觉得痛快至极。
唯一担心的便是萧恒湛这身世。
如今有了萧恒湛的清者自清,赵德全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诚:“大殿下也是记挂将军,才会托奴才多问两句,毕竟此事也传到了太后耳中。”
提及太后,赵德全的声音压低几分,小心翼翼:“太后到底抚养过平阳长公主几年,对此事很是关切,若是萧将军没个妥善解决的法子,只怕太后那边,轻易过不去。”
萧恒湛垂下眼眸,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时候不早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将军了。”
赵德全见他上道,便没敢多留,毕竟这宫外的眼睛,比宫内只多不少。
萧恒湛示意鸦青送他出府。
赵德全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萧玉澜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警惕地看了一眼赵德全离去的方向,质问:“你和赵公公说了什么?”
萧恒湛斜睨他一眼,语气凉薄:“三叔这般警惕,是担心我会将侯府的事情捅到大皇子耳中吗?”
萧玉澜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火气上涌,咬着牙道:“我以为你今日肯让我出来,是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成想你竟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咬着牙,声音拔高两分:“难道侯府毁了,对你就有益处吗?”
萧恒湛语气淡漠:“这番话,我昨日便已经回答过了,三叔真正应该劝的,是祖母,不是我。”
萧玉澜脸色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萧周氏惹出来的祸事,已经极为懊恼昨日他顺着萧周氏的话说了。
他本意是想先将场面稳住,谁知竟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无法收尾的地步。
萧玉澜沉沉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何宁可编造出那种荒谬的谎言也要阻止他袭爵。
尤其是昨夜,他去劝母亲,刚提到陆蕖华的名字,母亲便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旧伤一般,在屋里大发雷霆,将东西摔了个稀碎。
唐嬷嬷好劝歹劝才将人劝住。
他百思不得其解,几番追问唐嬷嬷,才得知母亲竟然认定陆蕖华是老侯爷萧战流落在外的血脉。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且不说父亲那把年纪还能不能让外头的女子有孕,便是陆蕖华的样貌,也与他们兄弟并无半分相似。
萧玉澜现在只觉得母亲是得了失心疯,竟因为这般捕风捉影的臆测,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满心悔恨。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在朝中周旋,不求显达,只求安稳,如今却因母亲的执念毁于一旦。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现在他唯一能盼望的,就是萧恒湛当真不是萧玉沢的血脉,只有那样,这场风波才有转圜的余地。
萧恒湛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三叔这番话可真有意思。祖母惹出来的娄子,却要我来填,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灵堂中央那具尚未阖盖的棺椁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既然祖母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做孙儿的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她口中的刘嬷嬷,今早已被我找到,除此之外,我还寻到了另一种验明我血脉的法子。”
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这府里血脉混淆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清上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