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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满溢的矿道
    南边的火,终究是烧过来了。

    一拨一拨,灰头土脸,眼里还残留着惊恐或狂热。他们像被洪水冲散的蚂蚁,沿着北上的小路,涌向所有还能挖出食的地方——比如我们这座小矿。

    矿道开始拥挤。

    以前东巷三十几人,现在翻了一倍还多。新来的挤在废弃的侧巷里,用破布搭起勉强遮身的窝棚。他们大多是从南边逃来的,不敢加入起义,又怕被领主清算,只能往北躲。

    小托比现在多了个活儿:每天早晚点数,看又来了几个,走了几个——走的少,来的多。

    “哥,昨天又来了七个。”他抱着记数板,眉头皱得紧紧的,“粮仓那边霍恩管事已经骂三次了,说我们耗粮太快。”

    我正对着最新的产出令发愁。领主府送来的羊皮卷上,墨迹新得发亮:本月配额再加两成。

    理由是“南境不稳,需增储备战”。

    备战。

    备个鬼的战。

    我心里骂,脸上还得平静。

    “粮还能撑几天?”

    “按现在的嘴,最多十天。”小托比压低声音,“但要是按霍恩管事说的标准口粮,能撑半个月。”

    标准口粮,就是以前塔姆在时那种——一天两顿稀糊,壮劳力饿不死,但也绝对没力气多挖矿。

    一根筋两头堵。

    我摇头:“不行。真按那个给,产量立马掉,到时候交不上配额,霍恩第一个拿我开刀。”

    “那怎么办?”

    “我去找霍恩谈谈。”

    霍恩的管事房在矿区高处,能俯瞰整个矿场。我去时,他正端着铜杯喝什么东西——闻着是劣质酒,但装在有花纹的杯里,装模作样。

    “雷克啊,坐。”他难得客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直接把记数板和耗粮账摊在他桌上。

    “大人,新来了六十七口人,都是能干活的壮劳力。但按现在的粮,撑不到月底。”

    霍恩慢悠悠抿了口酒:“那就按标准口粮发。雷克,我提醒过你——对

    “按标准口粮,产量保不住。这个月的配额……”我没说完。

    霍恩放下杯子,笑了,笑得阴冷:“雷克,你是聪明人。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产量不够,就从别处补——耗材报损多写点,工具损耗记高点,实在不行……”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新来的那些人,不是还没登记上册吗?少报几个‘损耗’,粮不就有了?”

    我后背一凉。

    他说的“损耗”,是矿上最黑的暗话——意外死掉,或者“处理”掉。

    “大人,这些人都是劳力,死了可惜。”

    “劳力?”霍恩哼了一声,“南边逃来的,谁知道里面混没混进叛党的眼线?要我说,全查一遍,可疑的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指甲掐进掌心。

    “当然,”霍恩语气一转,“你雷克办事稳妥,我相信你能管好。这样吧,粮,我可以多批点,但有个条件——”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新来的人里,你挑几个刺头,当众处置。让所有人看看,你这管事,不是吃素的。”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枚铜币。

    “拿着。该狠的时候,得狠。这也是为你好,雷克。现在这局势,领主老爷们最怕

    我盯着那袋银币,没接。

    霍恩把袋子往前推了推:“想想你妹妹。她在洗衣房,是吧?小姑娘长得挺清秀,前几日总管大人还问起……”

    我伸手,拿起了布袋。

    霍恩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去吧,三天内,我要看到成效。”

    走出管事房时,日头正毒。银币在布袋里叮当响,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没回管事房,直接去了工具棚。大傻子正在里面清点新藏起来的物资——又多了几把用矿车轴承打磨的短刀,一堆用废缆绳编的绳梯,还有一小袋珍贵的盐。

    “霍恩逼我杀人立威。”我把银币袋扔在杂物堆上,声音发哑。

    大傻子看了一眼钱袋,没碰。“他给你指了条明路。杀几个新来的,既能省粮,又能表忠心。”

    “我不能杀。”

    “是不能,还是不想?”

    “有区别吗?”我抬头看他,“杀了,我就是另一个塔姆。不杀,霍恩会动我妹妹。”

    大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新来的人里,有没有说南边具体情况的?”

    我一愣:“有。昨晚几个在侧巷烤火时说,起义军占了矿后,领主调了神机营去镇压。”

    “神机营?”大傻子手上动作停了。

    “嗯,说是领主麾下最精锐的,装备了远古神兵——能喷火的铁管子,几十步外就能把人烧成炭。还有据说刀枪不入的盔甲。”

    大傻子听着,表情有点古怪。

    “但起义军居然有更厉害的家伙。”我继续说,“那几个难民说,起义军在矿道深处挖出了铁疙瘩,一按按钮,就能炸塌半座山。还有一种会自己飞的黑球,专找神机营的人炸。”

    我说着,发现大傻子在……挠头。

    他挠着那头乱发,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恼火,最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妈的,这帮玩意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我没听清:“啥?”

    大傻子回过神,摆摆手:“吐槽同事而已,不用在意。”

    同事?

    我盯着他,但他已经转过身去整理绳梯,拒绝再聊这个话题。

    我压下疑惑,回到眼前的问题:“现在怎么办?人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霍恩逼我杀人,领主逼我出矿。”

    大傻子绑好最后一截绳梯,拍拍手上的灰。

    “人多是麻烦,也是机会。”他说,“新来的人里,肯定有从起义区逃出来的。他们见过真刀真枪的仗,见过起义军怎么组织。这些人,你要挑出来,暗中吸收。”

    “那粮……”

    “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大傻子说,“仓库里有批霉变的陈粮,前任监工本来打算报损私吞的,我今晚把它处理了,转到我们这边。但光靠偷不够,得开源。”

    “怎么开?”

    “新来的人里,有没有懂打猎、采野果、挖野菜的?”大傻子问,“矿场后山连着野林子,虽然危险,但能找吃的。组织几队人,轮流去,以伐木加固矿道的名义。”

    我眼睛一亮:“好主意。”

    “至于霍恩那边,”大傻子顿了顿,“你要演场戏。不杀人,但要比杀人更让他满意。”

    “什么意思?”

    “挑两个最刺头的,当众狠狠罚,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完了。但私下里,把他们变成我们自己人。”大傻子看着我,“埃里克,你现在得学会在刀尖上跳舞——对霍恩,你是恶监工;对矿工,你是好大哥。这两张脸,你要随时能换,还不能穿帮。”

    我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真正的恶监工。

    我挑了新来里两个最不服管的——一个叫疤脸,据说在南边矿上打死过监工,逃过来的;另一个是瘦高的年轻汉子,总在暗中观察一切,眼神让人发毛。

    当众,我以偷懒滋事为由,鞭了疤脸二十鞭,罚瘦高个去最危险的巷道独干三天。鞭子抽下去的时候,全场死寂。

    晚上,我让罗姆偷偷给疤脸送药,让凯斯去帮瘦高个完成最危险的那段活。

    同时,大傻子组织的采食队悄悄进了后山。第一天就带回三只野兔、一堆野菜和蘑菇。莉亚带洗衣房的妇人连夜处理好,混进第二天的糊糊里——虽然每碗只多几片肉星,但所有人都吃出来了。

    更关键的是,新来的人里,真有懂行的。

    第四天晚上,工具棚里多了几张新面孔。

    疤脸其实不叫疤脸,叫冈特。那道疤是早年跟领主卫兵干仗留下的。他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南边的起义,开始也是小打小闹,后来有人送来了真家伙——不是挖出来的,是有人夜里运进矿道的。那些武器,比领主的神机营还狠。”

    瘦高个叫瑟夫,以前是矿上的记账员,识字,会算账,还会画简易地图。他说:“起义能成,不是因为武器多厉害,是因为组织得好。每个矿洞有小组,小组上面有大队,层层传递消息,统一行动。领主镇压时,他们能一夜之间全转移,留下空矿给军队。”

    人手多了,力量也大了,但麻烦也指数级增长。

    采食队被巡逻的守卫发现过一次,我不得不用三枚银币贿赂过去;新来的人里混进了疑似眼线的,被凯斯和莉亚暗中盯上;最要命的是,霍恩虽然对我狠辣的表现满意,批了额外的粮,但代价是——产出配额又加了。

    “南边闹得凶,北边几个领主现在抱团了。”霍恩阴阳怪气地说,“咱们领主大人发了话,各家矿场都要贡献力量。雷克,你可是我看中的人,别让我失望。”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每天醒来就压在胸口。

    我不得不真的开始算计:哪个巷道能多挖,哪个矿工能多压榨一点,哪批耗材能虚报……我开始理解塔姆,甚至理解霍恩。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看人的眼神会变——不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能产出多少矿、消耗多少粮的数字。

    只有回到工具棚,看到罗姆、凯斯、小托比他们,看到那些新加入的、眼里还燃着火的同伴,我才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还没完全变成石头。

    一天深夜,核对完最后一遍假账,我累得几乎虚脱,对着油灯发呆。

    大傻子推门进来,递给我一碗热汤。

    “莉亚炖的,说你最近脸色差。”

    我接过,没喝,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管着一群人,在刀尖上走,戴着两张脸活着?”

    大傻子在对面坐下,很久没说话。

    “不一样。”他终于开口,“我管的人更少,但要算的事更大,走错一步,死的不是几个几十个,是成千上万。”他顿了顿,“但我从没戴过两张脸。我那张脸,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样子——为了一个目标,不惜一切。”

    “那现在呢?”我看着他,“你现在戴了几张脸?”

    大傻子笑了笑,那笑很淡:“现在?现在我是傻子,阿巴阿巴,是仓库杂工,是你这傻小子的跟班。”他抬起眼,“但你不一样,埃里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再坚持一下。南边的火,快烧过来了。等火烧到的时候,你攒下的每一粒粮,每一把刀,每一个信任你的人,都会是关键。”

    他走了。

    我喝完那碗汤。

    走出工具棚时,夜已深。矿场上零星几点灯火,是巡夜的守卫。远处,侧巷新搭的窝棚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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