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黎明时传来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侦察兵跌跌撞撞冲进矿坑指挥部,手里攥着一片烧焦的羊皮纸。格里姆展开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像块生铁。
“他们结盟了。”他把羊皮纸按在桌上,指关节发白,“领主们凑出三台铁巨人。还有八千联军。一个月后,在枯骨平原集结,目标是我们。”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三对一。”一个年轻军官低声说。
“而且他们的驾驶员……”格里姆看了我一眼,“都是受过几十年训练的骑士贵族,代代相传。不像我们,是半路出家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叫枯骨平原的地方——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是围歼的绝佳战场。对方选在那里,就是要用绝对优势的铁巨人数目,硬生生碾碎我们。
“我们有胜算吗?”有人问。
没人回答。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爬上矿坑顶。晨风很冷,吹得脸生疼。铁巨人就站在矿坑边缘,身上的刻字在晨光中黯淡,像蒙了层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大傻子在我旁边站定,也看着铁巨人。
“一个月。”我说。
“嗯。”
“三对一。”
“嗯。”
我转头看他:“你有什么办法吗?除了说‘嗯’之外。”
大傻子沉默了很久。远处,矿坑里传来起义军晨练的号子声,粗哑但充满力量。
“给我两天。”他说,“我去找点朋友。”
他没说去找谁,也没说去哪。当天中午,他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
两天后,我正在指挥部分配物资——粮食、药品、武器,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门外传来骚动。小托比冲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哥!外面……外面来了几个……”
我走出去,然后僵在原地。
矿坑入口处站着六个人。
六个和大傻子一样魁梧的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那种衣服掩不住的体格——肩膀宽得能扛起矿车,手臂粗得像矿柱,站姿笔直得像插进地里的标枪。每个人都比周围起义军战士高出一头半,像一群误入矮人国的巨人。
最左边那个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抱着胳膊,眼神像在打量一堆不合格的矿石。他旁边是个光头,头皮上有细密的纹身图案,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再旁边是个红头发的,嘴角叼着根草茎,眼睛懒洋洋地扫视四周。
剩下三个,一个在检查矿坑的支撑结构,一个蹲在地上抓了把土在指尖捻,最后一个……在数矿坑里有多少盏油灯。
而大傻子站在他们中间,正低声说着什么。
起义军战士围成一个大圈,不敢靠近,窃窃私语。格里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我走过去。大傻子看见我,对那六个人说:“这就是埃里克。”
六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那种感觉,像被六把开了刃的刀同时抵住喉咙。
疤脸男上下打量我,然后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找的驾驶员?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战士。”
红发男吐掉草茎:“但我欣赏他的心。而且他依然还有同情心——这在战场上很危险,但也很难得。”
光头男点头:“登上了机甲还能保持这样,确实难得。”
他们说话时,声音都很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大傻子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吃了它。”
我没接:“这是什么?”
“能提高你的代谢水平,让伤口恢复更快,能量转化效率更高。”大傻子顿了顿,“副作用是,你需要大量摄入食物,而且必须保持高强度运动。否则一天没练,脂肪就会像发面一样堆起来。”
我盯着那颗药丸:“所以你的计划是?”
大傻子指了指身后那六个人:“这一个月,我和他们会训练你。目标是达到……嗯,类似我们新兵入营时的最低标准。这将是一场地狱般的训练。”
疤脸男补充:“要么练,要么一个月后我们一起死——虽然我们大概率死不了,但你们这几万人,肯定活不下来。”
很直白的威胁。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他们有办法。
“代价还蛮小的。”我接过药丸,扔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我选择练。”
药效发作得很快。
先是热,从胃里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整个人被扔进锻造炉。汗水疯狂涌出,几息之间就湿透了衣服。接着是饿,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胃在吞噬自己的饥饿感。最后是……清晰。周围的一切变得格外清晰,我能看清十步外战士脸上的汗毛孔,能听见矿坑深处铁锤敲击的每一记回音,甚至能闻到风吹来的方向两里外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第一项。”大傻子说,“跑。”
训练从那天下午开始。
背着五十斤的矿石,从矿坑最底层,沿着最陡峭的矿道,爬到地表,再下去,再上来。三十个来回。
我跑到第十个来回时,肺像要炸开,腿软得站不住。疤脸男就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我慢下来一点,他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找来的藤条就抽在我背上。
“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乱一次加五趟!”
到第二十趟,我开始吐血丝。红发男递给我一个水囊,里面是混着碎肉和油脂的糊状液体,味道像腐烂的动物内脏。
“喝。”
我喝下去。几分钟后,热量重新涌上来。
第三十趟结束时,我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六个“教官”围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休息一刻钟。”大傻子说,“然后对练。”
对练是用木棍。同时和三个人打。
光头男、红发男、还有一个之前没怎么说话的、脸上有雀斑的高大男人。他们从三个方向攻来,木棍砸下来的角度刁钻狠辣,专挑关节、软肋、头侧。我勉强挡了十几下,就被一棍扫在小腿上,摔倒在地。
“起来。”光头男说,“战场上倒下就是死。”
我爬起来。又被放倒。
再爬起来。
那一天结束时,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淤青叠着淤青,擦伤混着血痂。但药效还在,我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痒——那是愈合的感觉,快得不正常。
晚上,我吃了整整五个人的饭量——大桶的糊糊,三块烤得焦黑的肉排,一堆煮熟的块茎。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饿了。
第二天更糟。
除了负重跑和对练,加了攀爬——不用工具,徒手爬矿坑岩壁。疤脸男在
“你的铁巨人要爬山,你的身体就得先知道山怎么爬!”
第三天,加了反应训练。
红发男用投石索扔小石子,我要在矿道里躲避,同时用木棍击打飞来的目标。一开始十下能打中两三下,到下午,能打到一半。代价是身上又多了几十处瘀伤。
第四天,加了负重泅渡——矿坑深处有个积水潭,我要背着石头游过去,再游回来。
第五天……
每一天都像在地狱里打滚。但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变化。
肌肉在撕裂,然后变得更致密。反应速度在提升,那些飞来的石子越来越容易捕捉到轨迹。耐力在增长,三十趟负重跑不再吐血,只是累。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我每天要吃六顿,夜里还会饿醒,不得不爬起来找东西塞进嘴里。
训练第十天,我第一次在三人对练中撑过了一炷香时间没倒下。
第十五天,我能徒手爬上矿坑最陡的那段岩壁,只用一半时间。
第二十天,红发男的投石索已经很难打中我,我甚至能边躲边靠近他,用木棍敲掉他手里的投石索。
而那六个“教官”,也开始有变化。
疤脸男不再总皱着眉,偶尔在我完成某个动作时,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红发男开始教我更复杂的步法——像是某种失传的武术。光头男甚至找了把真刀,磨钝了刃,和我对练刀法。
只有大傻子,依然是最严厉的那个。
“不够快!”
“发力不对!用腰!腰是轴!”
“你当铁巨人是你的身体吗?不,你的身体要成为铁巨人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要先想清楚,再做到极致!”
他开始让我在训练中“想象”自己在驾驶铁巨人。
负重跑时,想象铁巨人在平原上疾驰。攀爬时,想象铁巨人在攀登山崖。对练时,想象铁巨人的钢铁手臂如何格挡、反击。
“同步率。”大傻子说,“你的身体越强,动作越精准,铁巨人响应你就越流畅。理论上,如果你能达到人机一体的境界,一台铁巨人发挥的战斗力,可以抵得上三台普通驾驶的。”
但这需要实战验证。
铁巨人没有训练标靶,我们只能在日常对练中找感觉,然后我再去驾驶铁巨人,重复那些武术动作——挥拳、踢腿、格挡、闪避。每一次重复,铁巨人的响应都会快一点点,动作都会流畅一点点。
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冰冷的机器,是某种延伸出去的、巨大的肢体。
训练第二十五天,一个负责检修铁巨人的“教官”——就是那个喜欢数油灯的男人,我们叫他“技工”——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钻在铁巨人的手掌里捣鼓了半天,出来时满手油污。
“掌心炮。”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发颤,“这东西左手掌心有个内置武器系统,应该是发射某种能量弹的。但弹药早就打光了,供弹系统也锈死了。不过……”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暗银色的、鸡蛋大小的金属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有一发卡在供弹通道里,没打出去。锈得太死,本来不可能取出来,但你们上次爬山时震动,把它震松了。”
大傻子接过那颗金属球,对着光看了看:“能修复吗?”
“能。”技工点头,“但需要时间,而且只有这一发。打出去,就没了。”
他把球递给我:“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这一发。这是你反败为胜的唯一希望——如果你能活到需要用它的时候。”
我接过那颗球。它很沉,表面冰凉,但握久了,似乎能感觉到里面有种微微的、沉睡的震颤。
最后五天,训练内容变了。
不再是对练基本功,是模拟实战。
六个教官分成两组,每组三人,模拟三台骑士机甲的围攻。他们用矿车、木架、甚至自己当“障碍物”,模拟各种战场情况。
“三台机甲不会傻乎乎地同时冲上来。”疤脸男在地面上画着战术图,“他们会配合。一台正面牵制,一台侧翼骚扰,一台找机会绕后。你要做的,不是同时打败三个,是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先废掉一个。”
“怎么废?”
“看准时机,用最大的力量,最快的速度,攻击最脆弱的地方——关节、头部传感器、后背的散热口。”红发男说,“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手,他们就会有防备。”
我们一遍遍演练。我在“战场”上奔跑、闪躲、寻找机会,六个教官则用各种方式模拟骑士机甲的战术。有时他们真的会下重手——我又断了一次肋骨,小腿骨裂了一次。但药效让这些伤在两三天内就愈合大半。
最后一天晚上,训练结束。
我躺在矿坑顶,浑身像散了架,但精神异常清醒。一个月,瘦了二十斤,但肌肉结实得像钢丝绞成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伤疤,像披了层鳞甲。
大傻子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水囊。
“明天出发。”他说。
“嗯。”
“怕吗?”
我想了想:“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辜负。”我看向矿坑里,那里有数万人的灯火,有铁巨人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刻字,“怕辜负这些人,辜负这些名字。”
大傻子沉默了很久。
“所以明天,别想着赢。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让你的战友活下去。剩下的,交给训练,交给那颗掌心炮,交给你身体里这一个月流过的每一滴汗。”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大傻子,”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向夜空,星环横贯天际,永恒沉默。
“士兵。”他说,“现在是幽灵。以后……可能是朋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开始,地狱才真正开始。”
他走了。
我躺在岩石上,看着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