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这人脾气还挺冲。
苏牧却笑了。
有怨气好。
有怨气,就说明心还没死透。
“饿了吧?”苏牧指了指胡同口的一家早餐早点摊,“我请你喝碗豆汁儿啊?”
张砚愣了一下,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他也没有矫情,把扫帚往墙角一扔,裹紧大衣就跟了上去。
“有饭不吃是傻子。”
三人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碗灰绿色的豆汁儿,配上几碟焦圈和咸菜。
这是老京城最地道的味道,也是最考验人的味道。
张砚端起碗,也不用勺,沿着碗边转着圈儿地吸溜。
动作优雅,就算是喝这种粗食,也透着一股子讲究。
苏牧也喝了一口,酸臭味直冲脑门,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守着王博这个馋嘴,京城的豆汁儿他倒是没少喝。
“我这儿有个剧本,”苏牧说着,从包里掏出了《霸王别姬》的剧本,放在了桌面上,“只不过,目前还缺个男主角,有意向吗?”
张砚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演。”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我现在只认钱,不认戏。”
“再说了,现在的影视圈,拍的都是什么垃圾?”
“让一群连台词都念不利索的流量明星去糟蹋国粹?”
“我虽然落魄,但也不想跟着你们一起丢人现眼。”
王博本就看他有些不太顺眼,一听这话,火气立马被激了上来。
“哎哎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你知道他是谁吗?”
“苏牧!这可是现在最火的导演了!”
“多少人求着想上他的戏都排不上号,给你机会,你还摆谱儿?”
张砚嗤笑一声,斜眼看了王博一眼。
“最火?那又怎么样呢?”
“懂戏吗?”
“懂京剧吗?”
“不懂就别来沾边儿,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是你们拿来赚钱的工具。”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走。
苏牧也没有拦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只听苏牧突然开口了,却不是念,而是唱。
他这一唱要倒不要紧,反倒是把王博给惊到了,连刚塞进嘴里的胶圈都直接掉在了地上。
张砚迈出去的脚,也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苏牧的声音变了。
从之前温润的男声,变成了雌雄莫辩、婉转凄切的戏腔。
这便是系统兑换的【神级京剧技法包】。
然后,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苏牧站起身来,身段瞬间垮了下去,又提了起来。
就在这路边的早点摊上,在这熙熙攘攘的胡同里。
他从苏牧,变成了一位在霸王面前最后一次舞剑的虞姬。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一句唱词,高亢入云,又瞬间跌落谷底,满是悲凉和决绝。
周围正在吃早点的大爷大妈们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嘴巴大张,看着这个穿着现代装的年轻人。
他们还是稍微懂点儿戏的,也能听出好坏来。
就是不知道这段戏曲名字叫什么,他们也从未听过。
而且这个声音,简直是直钻人心窝的。
王博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打开了录像功能。
他知道自家兄弟有才,但不知道这么有才啊!
居然连京剧都会唱!
而且这一嗓子,简直比那些所谓的名家还要地道。
这段视频被他顺手发到了苏博工作室的工作群里,群里瞬间就炸锅了。
可可:“卧槽?这是老板?”
员工A:“这身段!这眼神!绝了呀!”
员工B:“这还找什么演员啊!直接让老板自己演程蝶衣不就好了?!”
王博没空理会群里的消息。
因为他正忙着看张砚是个什么反应呢。
只见张砚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不屑和冷漠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震惊和遇到知音的狂热。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苏牧这一嗓子,不管是从气息上、咬字上,还是那个亮相的眼神上,都是顶级的。
这如果不是童子功,如果不是从小在戏班子里打磨出来的功夫,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张砚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导演,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梨园高手。
这时,苏牧也收了势,身上凄婉的气场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之前的导演模样。
他重新坐了下来,把之前没有喝完的豆汁儿推开。
“现在,”苏牧指了指桌上的剧本,“你能看一下了吗?”
张砚深吸口气,快步走了回来,就这么站在桌边,双手郑重地捧起了那个剧本,翻看了起来。
只见剧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不疯魔,不成活。”
张砚的瞳孔一缩,继续往下看去。
从程蝶衣被切掉六指,到那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的纠正,再到他对师哥那份扭曲又纯粹的依恋。
张砚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连纸张都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这就是他心中的那个世界。
那个只有戏,只有角儿,只有纯粹艺术的世界。
也看到了程蝶衣在文革时的控诉,看到了他在霸王面前的自刎。
这就是把他这二十年的心血,把他对京剧的所有执念,全部剖了开来,然后以手蘸血,写在了这张纸上。
“啪嗒。”
一滴清泪落在了剧本上,晕开了一个字。
张砚猛地合上剧本,抬起头来看向苏牧,眼中已经没有了死灰,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疯狂。
“苏导,”张砚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戏,是你写的?”
苏牧点了点头。
“你要是敢拍真的……”张砚眼眶通红地盯着苏牧,坚定地说道,“我就敢死在戏里。”
他现在可不管自己说的话有没有打自己的脸,更不管这戏能不能过审、能不能赚钱。
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演这个角色,那这辈子可能就白活了。
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苏牧站起身来,嘴角含笑,向他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
张砚伸出常年握着扫帚的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又擦,才敢握住苏牧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是一场关于艺术的赌约,也是两个疯子的盟誓。
“王博,给钱。”苏牧收回手,转头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