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这时,化妆室的门被推开了,陆阳也随之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霸王的戏服,身上只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佝偻着脊背,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化妆师在他的脸上做足了功夫。
只见现在的他,眼角皱纹深陷,两鬓斑白。
为了贴合人设,他还特意让走路的脚步变得有些虚浮,口中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
这些无一不在表明:
段小楼老了,被生活和时代彻底压垮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光柱下,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了下来,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
然后,转过头,看向了那扇还未打开的化妆室大门。
全场的工作人员也都随之望了过去,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出场的,是整部戏的灵魂。
门把手转动。
张砚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虞姬的行头,大红的戏服在这昏暗的背景下光彩夺目,头上的珠翠也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也老了。
尽管涂了油彩,但也掩盖不住皮肉的松弛。
可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脚下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戏台上的规矩。
他走到了另一束光柱下,停住了脚步。
陆阳看着他,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也有逃避。
“师弟……”陆阳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砚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阳,没有答话。
苏牧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
“最后一场,一镜到底。”
“Actio!”
场记板在黑暗中扣下,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体育馆内。
张砚抬起水袖,遮住了半张脸,脚步轻移,绕着陆阳走了一个圆场。
这是《霸王别姬》里最经典的一个走位。
陆阳站起身来。
尽管他没有穿着戏服,却还是摆出了霸王的架势。
两人在光柱中交错。
一个穿着旧棉袄,一个穿着红戏服。
时代的割裂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随后,张砚开腔了。
声音不再是年轻时的清凉婉转,而是带着故事,带着沧桑。
“自从我,随着大王东征西战……”
这句唱词一出,监视器后的可可就直接捂住了嘴。
太苦了。
这一开口,便定下了苦了二十年的血泪基调。
陆阳接住了戏,粗着嗓子唱出了霸王的无奈。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马由缰……”
两人在空旷的场地上唱着。
没有胡琴和锣鼓,只有他们自己的声音在四壁回撞。
一遍又一遍。
他们唱到了那段最宿命的对白。
张砚停下脚步,看着陆阳,眼神凄迷。
他缓缓开口,念出了伴随了他一生的词:“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这句词他念错了一辈子,也被打了一辈子。
今天,他又念错了。
陆阳一怔,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张砚。
这一瞬间,沉睡在段小楼骨子里的某种本能被唤醒了。
他忘记了自己已经老了,忘记了他们经历了多少背叛和屈辱,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指着张砚的鼻子,皱起眉头,语气严厉,脱口而出。
“错了。”
“又错了!”
整个体育馆都安静了下来。
摄影机滑轨稳稳地向前推进,镜头定格在了张砚的脸上。
只见张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陆阳指着自己的手,听着耳边熟悉的责骂。
错了。
又错了。
时空在这一刻交错,把张砚的思绪又带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戏班子里,祖师爷画像前,陆阳的烟袋锅子捣进了他的嘴里。
鲜血流了满嘴。
他哭着改了口。
他杀死了那个男儿郎,变成了真正的女娇娥。
从那一天起,他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有师哥,有霸王,有从一而终的誓言。
他在这场梦里疯魔了几十年。
直到今天,师哥的一句“错了”,竟把这层梦境,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张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戏服,脸颊微微抽动。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的干瘪老头。
霸王早就死了。
师哥也早就不要他了。
这辈子,全错了。
张砚缓缓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笑容干净而通透。
他终于明白了。
梦该醒了,戏也该散了。
他放下水袖,一步步走向陆阳。
陆阳看着走过来的张砚,眼中满是疑惑。
剧本里,可没有这一段走位。
苏牧没有喊停,他就只能继续演下去。
只见张砚走到了陆阳面前,与之贴得很近。
然后,他伸出手来,摸向了陆阳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剑,正是当年袁四爷送的那把真剑。
后来几经波折,又回到了他们的手里。
戏外,这是一把未开刃的道具剑;可在戏里,它削铁如泥。
张砚握住了剑柄。
陆阳低头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要舞剑,所以配合着松开了手,任由张砚将剑抽了出来。
“铮——”
长剑出鞘,寒光映照在张砚画着浓妆的脸上。
他双手握剑,倒退了两步,挽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剑花。
红色的水袖在空中翻飞,而他在光柱中起舞。
这是虞姬的最后一支舞。
陆阳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赏。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弟的功底,还是一点儿没丢。
张砚跳完了最后几个动作,停在了光柱的边缘。
他双手横握长剑,将剑刃贴近了自己的脖颈。
紧接着,他看向陆阳,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
霸王可以苟活,但虞姬必须死在霸王面前。
只有这样,这出戏才算圆满。
只有这样,他才算真正的从一而终。
陆阳的脸色一变。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砚此刻的眼神太决绝了,这可不是演戏的眼神。
这是赴死的眼神!
“蝶衣!”陆阳惊恐地大吼出声,随即便伸出手来,想要去阻拦。
可还是晚了。
张砚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猛地向内一抹。
藏在剑刃内部的血包瞬间破裂,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
在苍白的灯光下,形成了一道凄美的血雾。
血液溅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长剑也随之“当啷”落地。
张砚的捂着脖子,身体晃了又晃,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看着陆阳。
他终于做了一回真正的虞姬。
陆阳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接住了张砚倒下的身体。
“蝶衣!”陆阳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他用手去捂张砚脖子上的伤口,却徒留了满手的鲜血。
他看着张砚渐渐涣散的瞳孔,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小男孩儿,和眼前的虞姬重合在了一起。
陆阳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低了下去,发出了小时候的呼唤:
“小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