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一间光线昏暗的里屋内。
镜头自下而上缓缓移动。
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便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双脚悬在半空,鞋尖朝下,身体随着气流轻轻摇晃,木梁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这个画面,除了这个声音之外,没有任何配乐,就连环境的底噪,都被苏牧在后期剪辑时完全抽离。
观众们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
菊仙……竟然上吊了。
她穿着当年结婚时的红嫁衣,用结婚时的红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苏牧没有直接拍出她上吊的过程,而是通过悬在半空的脚,就让观众脑补了全过程。
这种留白,往往带来的压抑感更加致命。
陆阳跪在她的脚下,抓挠着地面,哭到几近昏厥。
就在这时,程蝶衣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走了上来,盖在了这个和他斗了半辈子的情敌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嘲讽和喜悦,只有说不清的悲凉。
两个被抛弃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和解。
这段长镜头拉扯着观众的神经。
影厅里,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王浩弯下了腰,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无声地抽动着,连抽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压抑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膨胀,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屏幕上的时间再次跳动,转眼来到了十一年后。
空荡荡的体育馆内,两道顶光打在了场地中央。
这里没有观众和乐队,只有老去的段小楼和程蝶衣。
他们步履蹒跚。
程蝶衣再次穿上了戏服。
两人在这无人喝彩的场地里唱起了那出《霸王别姬》,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场馆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悲凉。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张砚唱出了这句词。
陆阳停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纠正师弟的唱词,语气中带着岁月的沧桑。
“错了,又错了。”
张砚站在光晕里愣了一下,随即定定地看着陆阳。
他突然懂了。
自己这做了一辈子的梦,是时候该醒了。
霸王早就死了,只剩下他这个不肯卸妆的虞姬。
只见他猛地转过身,抽出了段小楼腰间的真剑。
张砚拔剑的速度很快,陆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是属于程蝶衣的决绝。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戏有瑕疵。
剑光在冷光灯下闪过,晃了观众的眼。
他抬起手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利刃划过了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溅在体育馆的场地上。
“蝶衣!”陆阳惊恐地大吼。
他冲上前,接住了倒下的身体,口中呢喃着最初的名字:“小豆子……”
张砚躺在陆阳的怀里,眼神渐渐涣散,可他却笑了。
他用自己的死亡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用生命完成这出戏。
从一而终。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屏幕黑了下去。
演职员名单开始滚动。
电影结束。
影厅内的照明灯齐刷刷地亮起,将白光洒在了观众席上。
按照常理,此刻应该有人起身,应该有人讨论剧情,甚至应该有人起立鼓掌。
可这些都没有。
几百号人,全都坐在自己的座椅上,保持着电影结束前的姿态。
保洁阿姨提着扫帚和垃圾袋儿,推开了影厅的大门,准备进来打扫卫生。
门打开了一半,她突然愣在了原地。
只见偌大的空间里,还有几百个人一动不动。
无人说话,无人交流,甚至没有痛哭流涕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他们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黑掉的银幕,被刀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保洁阿姨都快吓疯了,连忙退出去,大叫着找经理辞职去了。
“老苏,你看。”王博擦掉眼泪,把手机递给了苏牧。
苏牧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只见微博上,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热搜爆发,相关词条的阅读量虽然在上升,但讨论数极少。
不过这也正常。
观众们在看完这个电影之后,还是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沉重的。
苏牧把手机还给王博,靠在了椅背上。心念一动,调出了系统面板。
上面的数据流正在不断地冲刷着屏幕。
【情绪值+50000】
【情绪值+50000】
【……】
数字的变化快到已经看不清具体的个位数字。
而且,这比之前情绪收集的还要猛烈。
苏牧清楚,这只是这一座影院的数据。
而放眼全国,还有无数的影院正在同步上映这一幕,还有无数观众正在经历着同样的失语。
“走吧。”苏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转身走出了影厅。
王博和可可对视一眼,紧跟着站起了身。
三人顺着过道往外走。
前排的观众依然坐在原位。
苏牧推开影厅的后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休息室,几位主演已经不约而同地等在了那里——好吧,说是不约而同,其实是之前就在群里约好的。
苏牧推门走进去。
陆阳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张砚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林婉儿坐在椅子上,眼眶红肿。
“苏导。”陆阳抬起头,喊了一声。
“观众反应怎么样?”林婉儿跟着问道。
苏牧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陆阳站了起来。
“他们都坐在座位上,不走,也不说话。”王博在一旁解释道。
张砚放下水杯,叹了一口气。
“这戏太压人了。”
“不只是我们,他们也需要时间走出来。”
众人点了点头。
苏牧放下水杯,看着几人:“失声过后,必是井喷。”
“我相信《蝶衣》带来的现实社会影响,一定会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林婉儿拿出手机,指着上面点开的社交软件说道:“可是,网上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动静。”
“或许大家连骂我们的底气力气都没有了。”陆阳苦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静一静。”苏牧拉开椅子坐下,“咱们这部戏把人性的弱点全剖开了。”
“他们或多或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些懦弱的、背叛的、妥协的人生,在冠上了自己的名字后,会让他们更加难受。”
王博也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苏牧的对面。
“老苏,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样?”
“口碑发酵。”苏牧回答,“就像之前那样,那些看完走不出来的人,会主动把这份压抑传递给身边的人。”
“人毕竟是群居动物,他们会推荐别人去看的。”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找到一个共同的宣泄口。”
可可坐在林婉儿身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老板说得对。”
“我刚才在影厅里,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
“我现在就想找人倾诉。”
王博闻言,哆嗦了一下嘴唇,最终没有出声。
你可拉倒吧!
你可可找人倾诉,那是因为你纯变态好吗?!
你是纯想拉着别人一起受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