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苏牧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京城的市郊。
这里的建筑变得稀疏,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
就在这时,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院落,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大门旁的白色牌子上写着:“京城康复疗养院”。
这里是一家专门收治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大型养老机构,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苏牧走到了大门外的花坛边。
这里摆放着一排供人休息的木质长椅。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隔着铁栅栏,看向了院子里面。
院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路灯,一些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在护工的搀扶下散步。
他们有的目光呆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空地;有的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同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还有的家属坐在长椅上,低声安慰着身旁的老人。
大众现在包容了电影里的悲剧,开始学着用艺术的眼光去审视生离死别。
被搬上大荧幕的苦难,往往带着强烈的戏剧冲突,可现实里的悲剧往往却更加安静。
没有配乐,没有高潮,只有日复一日的消磨。
苏牧静静地看着这些人。
突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
苏牧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正站着一对男女。
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在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木质拐杖。
他一脸愤怒,脸色通红。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厚大衣的中年女人。
女人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正在试图靠近老人。
“你滚!”老人一边大声咒骂着,一边挥动着拐杖打向女人,“你是个坏女人!”
“我不认识你!”
木拐杖砸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可女人却并没有躲避,反而硬生生挨下了这一棍。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手中的饭盒没有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饭盒盖子摔开,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老人却依然不依不饶,指着女人的鼻子大骂:“我要等我闺女放学!”
“你别过来!”
女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瑟缩着,眼眶迅速变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她蹲下身,开始用手去捡地上散落的饭菜,一边捡,一边轻声哄着面前愤怒的老人。
“好好好,我不烦您。”
“您别生气。”
“等您闺女回来……”
她轻声劝着,声音里满是无力和疲惫。
旁边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推着医疗车走过。
护工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栅栏外苏牧的视线。
“作孽啊。”她摇了摇头,小声嘀咕着,“那个挨打的女人,就是这老爷子的亲生女儿。”
护工收拾医疗车上的药瓶,语气里带着惋惜。
“可老爷子病得太重了,脑子里的时间永远停在了女儿五岁那年。”
“他天天都在这儿等着闺女放学。”
“现在亲闺女就站在面前,却被他认作是坏人。”
护工收拾完,推着车走远了。
苏牧整个人僵在了座椅上。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出光来,撕破了这半个月以来的思维迷雾。
他找到了。
世界上还有一种残忍的悲剧,就是你站在我的面前,却把我忘在了时光里。
这也是一个钝刀子,也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亲情的羁绊还在,肉体还活着。
承载着所有美好记忆的灵魂,却被一块名为时间的“橡皮擦”,一点点地擦除了。
你越是拼命地想要靠近,他就越是把你推开。
很快,一个意难平的悲剧故事框架,在苏牧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就往回走,步伐越来越快。
凉风灌进衣领,却浇不灭他浑身沸腾的血液。
他要回去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他要把这个沉重的社会现象,转化为刺向观众心脏的“钝刀”。
哈哈哈……
大家都等着吧。
你们的教父,回来了。
苏牧回到四合院,推开了书房的木门,再次走了进去。
随后反手关门,按下门锁,拉开书桌前的木椅,坐了下来。
他点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软件,双手放在键盘上,敲击声在书房内响了起来。
文字在屏幕的空白区域里逐行出现。
外面的月光偏移,夜幕消失,天色泛白。
敲击声却没有停止。
天亮了,阳光再次照进书房。
桌上的水杯空了。
苏牧伸手拿起水壶倒满水,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接着又把水杯放回了桌面上,双手继续敲击键盘。
三天三夜。
他没有踏出书房一步。
渴了,就喝水,饿了,就让王博从门缝里递进来几块面包。
最后一次敲击回车键,他按下了保存,点击了打印。
旁边的打印机开始运转,白纸一张张吐出,油墨散发了好闻的书香气。
他伸手归拢好打印出来的纸张,用订书机装订完毕。
他站起身,带着眼底的黑眼圈,拉开了房门。
他穿过院子,走进了工作室的会议室内。
王博正在喝水,可可正在核对报表,其他几名员工正坐在电脑前工作。
苏牧走到会议桌前,扬起手臂,将剧本甩在了会议桌上。
纸张与木桌接触的闷响,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王博放下水杯,可可抬起头,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王博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桌面上的剧本,只见其封面上写着五个黑体大字:《漫长的告别》。
下方还标着一行小字:“暂定名”。
王博伸手拿起剧本,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好家伙,还挺厚的。
他咧嘴笑出了声。
“老苏闭关了三天三夜。”
“这肯定是个大招儿。”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头来看向可可和其他几名员工,语气笃定:“这次闹不好,又会像《孤城》那样尸横遍野,或者像《蝶衣》一样,压抑一个时代。”
可可跟着点头:“没错。”
“老板出手,绝对致命。”
大家围拢在桌边,眼睛紧紧盯着剧本。
王博翻开了封面,看向了第一页。
可可站在他身旁,跟着看着文字。
五分钟过去了。
王博眉头慢慢皱起,不信邪地又快速往后翻了几页。
扫视了一眼纸面之后,又往后翻。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