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魔族的商队营地,已然混乱无比。
原本井然有序的帐篷间,卫兵们举着火把来回奔走,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低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压抑的暗流。
月辰和月星对视一眼,心头同时咯噔一下。
月夜大人……发疯了?
心虚感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涌起。
月星下意识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她是被玄夜“忽悠”着放行的,责任最大。
而月辰则暗自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当时并没有拼尽全力。
倒不是放水。
而是一种直觉。
玄夜那时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视六阶如无物的从容。
月辰甚至有种感觉,就算自己当时毫无保留地出手,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被他用更强势的姿态轻松碾压。
明明……他之前应该从未与六阶的敌人真正交过手。
这份心态,这份实力……
真是个怪物。
月辰心中感慨万千,既有震撼,也有一丝庆幸。
幸好他走了。
再这样下去,他和公主大人的冲突,迟早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两人不再迟疑,凭借着对营地的熟悉,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卫兵,如两道轻盈的影子,飞速潜入到营地最中央那辆华贵的马车之中。
车厢内,熏香袅袅,光线柔和。
月夜公主正静静地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茶,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怒意。
“姐姐……”月星刚想开口。
月夜的目光便已投了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玄夜呢?”
姐妹二人心头一紧,身体瞬间绷直。
来了。
月星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如何作答。
月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承担下所有责任。
可月夜却只是又问了一遍。
“玄夜呢?”
月星还没反应过来,月辰却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月夜大人这模样,根本不像是发现了玄夜逃跑。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玄夜离开才不过一两个小时。自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怀疑他,所以才偷偷跟了上去。月夜大人身处车内,没有发现反而正常。
就在这时,月夜主动从软榻上起身,走到了月星的身边。
“上一次我就问你了,关于玄夜的事。”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月辰,补充道。
“正好你也在,你们继续和我说说他的事吧。”
说着,月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惭愧之色。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玄夜这段时间,偷偷跑出去过几次。
只是这一个月以来,在和玄夜的相处中,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玄夜对待自己的那份眷恋。
这样的一份情感,即便其中似乎混杂了些别的东西,还是让她忍不住为之触动。
同时,她也慢慢意识到一个现实:自己的过去终究是自己的过去。
玄夜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不是她能强行套上“幼年自己”影子的存在。
就像那天她和月星聊天时,已经没再纠结“小夜”的称呼一样。
她开始尝试着去了解玄夜真正的想法,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
她终于决定,做出妥协。
之前这一段时间,月夜表面严厉管控,哪怕几次他逃出去,她其实也知道。
那是因为有月辰、月星帮自己盯着,玄夜是安全的,所以才任由他去了。
而且,她自己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比如……和她的父亲,当代月魔神阿加雷斯沟通。
借助月魔神的力量,以及她自己积攒了多年的全部财富,她成功打造了一件东西。
月夜抬起手,一枚空间戒指在她指尖闪过微光。
下一刻,一套铠甲凭空出现在车厢的地毯上。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全身轻甲。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那并非死寂的暗,而是一种深邃到极致的黑,表面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其上,一道道赤红色的神秘纹路蜿蜒盘踞,从胸甲一直延伸到臂铠与胫甲,如同凝固的熔岩,又似活物的血脉,在黑暗中缓缓呼吸,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铠甲的每一个部件,都由无数细密的黑色鳞片拼接而成,衔接处严丝合缝,充满了流线型的美感与无坚不摧的力量感。
“这是……”
月辰和月星看到这副铠甲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她们彻底傻了。
这副铠甲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远超她们见过的任何一件辉煌级装备!
这……这是半史诗级!
足以让那些八阶、九阶的顶尖强者都眼红疯狂的至宝!
月夜的声音很轻。
“这副铠甲,名叫‘夜幕’。”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铠甲胸前那道赤红如血的纹路。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中又带着一丝坚韧。
“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有父亲大人能动用的资源,暂时只能将它打造成半史诗级。”
“不过,我已经预留了足够的空间。未来只要找到更合适的材料,随时可以将它晋升为真正的史诗级。”
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让玄夜现在就能使用。
毕竟,真正的史诗级装备,对使用者的灵力要求极为苛刻。以玄夜目前的四阶修为,根本无法驾驭。
这件礼物,她已经准备了许久。
在看到玄夜真正开心的模样前,她也只能先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侍女。
她知道,玄夜一直想要变强,想要拥有能保护一切的力量。
过去,她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他,限制他。
但现在,她想通了。
她选择支持他。
可魔族境内危机四伏,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他身边。
于是,便有了这副铠甲。
月辰和月星,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她们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半史诗级……
全身铠甲!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代表着什么,她们比谁都清楚。
所有装备中,全身铠甲本就是最昂贵,最耗费材料的一种。
打造一柄辉煌级的长剑,或许只需要几十斤珍稀矿石。
可要打造一副同等级的全身甲,所需的材料,要用几百斤来计算!
更何况……
月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副铠甲,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构成铠甲主体的黑色鳞片,她认得。
那是只在高阶黑暗位面才可能出现的“月麟兽”的皮毛!
这种材料,天生就对黑暗与诅咒类魔法有着极强的抗性,坚韧无比,价值连城!
而那些蜿蜒盘踞的赤红色纹路,也绝非简单的装饰。
月辰能从中感受到,至少数十重,甚至上百重防御阵法的灵力波动,层层叠叠,玄奥无比!
更不用说,在铠甲的关节与核心处,还融入了那种传说中,只在星辰寂灭时才会产生的“星纹钢”!
这……这根本就是在堆料!
用足以让九阶圣魔导都眼红的材料,不计成本地堆砌出了一件装备的极限!
别说是半史诗级了。
单论价值,恐怕绝大多数真正的史诗级装备,都比不上眼前这副“夜幕”!
除非是那些触碰到了不朽级门槛的传说造物,才有资格与它相提并论!
这副铠甲,耗尽的恐怕不仅仅是公主殿下多年积攒的财富。
还有月魔神阿加雷斯大人的出手,以及数不清的珍贵资源。
而它的防护能力,更是夸张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月辰毫不怀疑,就算是七阶的强者全力一击,最多也只能在这副铠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七阶之下,休想破防!
这还是在玄夜只有五阶,根本无法发挥出装备全部威能的情况下!
有了它……
玄夜,绝对足以在如今的魔族境内,横着走!
惊骇过后。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姐妹二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们……彻底傻了。
早知道这样……
早知道公主殿下为玄夜付出了这么多……
她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要把玄夜拦下来啊!
尤其是月辰,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她先前所有的猜想,所有自以为是的判断,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月夜公主和玄夜注定无法相融”?
错!
大错特错!
公主殿下,已经主动让步了。
她愿意将自己那片皎洁的,洒满月光的“夜空”,为玄夜那片深邃的,纯粹玄色的“夜空”,让出最重要的位置。
怪不得……
怪不得今晚的月亮,显得格外暗淡。
原来,是她将自己的光,都赠予了那片玄色的夜。
“玄夜看到这副铠甲,应该会很开心吧?”
月夜的声音,将姐妹二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的脸上,满是憧憬与期待,轻声说着。
“以后,我也不用再拦着他了。他想追求变强,我就在背后默默支持他。”
说着,她又转向月辰和月星。
“魔族的那几个禁地,我们之前才逛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正好可以和玄夜一起去逛完。”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狡黠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而且这样一来,玄夜可就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我伪装成普通人族的样子,让他带我去人族的领地逛一逛,他总不能拒绝吧?”
此刻的月夜,显得格外轻松。
心中那道困扰了她许久的执念,终于解开。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情感,早已从一开始的虚假幻想,变成了真实存在的,深刻的羁绊。
她自己,也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心结,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月辰和月星,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她们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们怎么了?”
月夜有些疑惑地问。
“还有,玄夜呢?”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点嗔怪的语气补充道。
“你们这次,好像有点失职啊。就算他去猎杀的那些魔族实力不强,你们俩,至少也得有一个人跟着盯着吧?”
月夜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月辰和月星的心上。
两人早已慌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
月辰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是害怕月夜责罚。
该拦的,她都拦了。
她是在心痛,心如刀割。
如果……如果早知道月夜为玄夜做了这么多……
她一定会拉上月星,拼了命,也要把玄夜留下来!
她们的心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玄夜的选择,是错的!
大错特错!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辜负公主殿下的心意?!
月夜的话音,带着一丝对未来的甜美憧憬。
星辰姐妹却面色极度僵硬。
可无论是这份憧憬,还是双胞胎的异常,都被帐外传来的喧哗与怒火,撕得粉碎。
哗啦——
营帐的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道身影携着滔天的怒火,直冲进来。
来者是个年轻的月魔族,面容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钉在月夜身上。
“月夜!”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
“你竟敢杀了月凛!”
“我们‘暗月支脉’,绝不会放过你!”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月辰和月星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月夜脸上的轻松笑意也僵住了,她眼中满是茫然。
月凛?
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
是从小就爱找她麻烦,长大后更是对自己觊觎已久的同族青年。
先前在商队中,就把她给恶心坏了。
可……
我杀了他?
怎么可能!
这一路上,月夜大部分心神都用在与父亲大人阿加雷斯沟通,规划着如何为玄夜打造铠甲。
刚才,更是急匆匆地去取回刚刚铸成的“夜幕”,根本没有分心他顾。
更重要的是,她不傻。
暗月支脉在族中势力盘根错节,月凛更是那一脉的嫡系。
动了他,无异于直接向暗月支脉宣战,会给父亲大人带来巨大的压力。
她早已决定,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对这些挑衅暂时隐忍。
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自乱阵脚?
月夜还未开口解释。
那青年身后,又涌进来十几道身影,个个煞气腾腾,将小小的营帐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暗月支脉的族人。
为首的一人,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月夜,声音嘶哑而狠厉。
“不是你,还能有谁!”
“我们在月凛的尸体上,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光明内灵力的气息!”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月夜。
“他被一剑毙命,伤口平滑,大半个身体都被精纯至极的光明内灵力消融得一干二净!”
“放眼整个月魔族,除了你这个身负人类血脉的杂……混血,谁还有这么强大的光明内灵力?!”
这话一出,他们身后所有族人看向月夜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虽然月夜身上根本没有光明属性。
但在这些月魔族眼中,并无区别。
除了混血,还有谁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光明之力。
至于另一个混血……
玄夜?
他们想都不会去想。
一个区区四阶,去刺杀一个身经百战的六阶战士?
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然而,就是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笑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月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光明内灵力……
一剑毙命……
消融大半个身体……
这些词语,与她先前在悲啸洞穴外,所面对的一招,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玄夜在面对自己时,会有那么强烈的自信?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去猎杀一些低阶魔族,见到自己时,却浑身是血,一副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斗的重伤模样?
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在她脑海中浮现。
杀了六阶月凛的,根本不是公主殿下。
是玄夜!
是他,一个五阶骑士,越级强杀了六阶的月凛!
正因为他刚刚亲手斩杀了一名六阶的战士,所以,他才自信能击败自己这个六阶的侍女!
这个念头,让月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公主殿下和玄夜,根本就不是什么水火不容。
玄夜,他在离开前,冒着九死一生的巨大风险,为公主殿下,铲除了一个觊觎她已久的敌人!
五阶挑战六阶!
一旦失败,月凛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混血的“族人”。
他会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去做了……
但……
月辰的心,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瞬间又沉入谷底。
玄夜这样做,固然是为了公主。
可他当众杀了月凛,暗月支脉的人,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找不到凶手,第一个要怀疑的,必然是与月凛有旧怨的公主殿下!
玄夜此举,反而会将公主推到风口浪尖!
就在月辰心乱如麻之际,营帐外,一个暗月支脉的族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里有字!”
“是血字!用人族的文字写的!”
很快,一块染血的石板被呈了上来。
上面,用触目惊心的鲜血,写着几行狂傲而决绝的文字。
为首那名暗月支脉的强者,不认得人族文字,但他身边,有懂得的人。
那人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月夜,休想收买我!”
“魔族!都该死!”
“今天,算你不在,运气好!”
“先杀一个月魔族的高层,收点利息!”
“我,玄夜,必然会……杀光你们!”
轰!
月辰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石板,身体摇摇欲坠。
玄夜……
他……
他这是在做什么?
用自己的名义,写下与月夜决裂,与整个魔族为敌的血书?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用自己未来的所有可能,去洗清公主殿下的嫌疑?!
他这是……自绝于魔族,自绝于所有!
月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不懂。
真的不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公主殿下,为他倾尽所有,打造神兵,为他让出自己的世界。
他,为公主殿下铲除强敌,不惜身负重伤,甚至不惜背负一切,斩断所有退路。
明明……
明明自己和妹妹,公主殿下和玄夜,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所有人,都在为对方默默付出。
可最后的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场惨烈而彻底的决裂?
玄夜……
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从这封血书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会成为整个月魔族,乃至所有魔族共同的头号通缉犯。
天上地下,再无他容身之处。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月辰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流不下来。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茫然与无力。
她看着天空,星星很亮,玄黑色的天空如同画布一般。
月亮虽然黯淡,但是却是被天空包裹着,月辰知道,在过几天,按照星魔族的气象学,月光会更加璀璨澄澈。
可她知道。
玄夜不可能回来了。
他将会是月魔族的头号通缉犯,乃至整个魔族必杀之的存在。
这到底是为什么导致的啊?
是……天意吗?
……
……
与此同时。
人族疆域。
骑士圣山,骑士圣殿。
一个身穿朴素修炼服的少年,正闭目盘膝,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每日的修炼。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周身散发着纯净的光明气息,神圣而祥和。
正是当今骑士圣殿,天赋最为卓绝的少年,光明之子,龙皓晨。
忽然。
修炼场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正在修炼、切磋的骑士,无论是预备骑士还是正式骑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他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以最崇高的骑士之礼。
脱帽,致敬。
一道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面容俊朗,却线条僵硬,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行礼,径直走到了龙皓晨的面前,停下脚步。
末日与杀戮之神印王座的拥有者。
神印骑士。
龙星宇。
……
今天合并更,多的一章,算我送的,求波追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