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有些尴尬。
月星把脸贴在玄夜的袖子上，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鼻音，却倔强地喊道：
“虽然……虽然你和玄夜的关系很好，我们打不过你，也很尊重你……”
“但是，玄夜少爷是我们的命！”
“这种事情，没得让！”
月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玄夜有些无奈。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个丫头，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采儿。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用灵力震开两姐妹，然后握住采儿的手。
但他做不到。
刚才那番话，两颗破碎后又重组的心，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推开她们，无疑是再一次把她们推回地狱。
采儿那双灰蒙蒙的眸子虽然没有焦距，却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玄夜此刻的犹豫。
她并没有生气。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玄夜从未见过的，温和的笑。
“我不抢。”
采儿轻声说道。
月星和月辰愣住了，抱着玄夜的手稍微松了一些，但依然不敢放开。
“因为，我也一样。”
采儿收回手，双手握住青竹杖，身子微微前倾。
“那个时候，我也被全世界抛弃了。”
玄夜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采儿说的是什么。
轮回灵炉的试炼，剥夺六感，在黑暗中挣扎，被家族当作工具……
“在奥丁镇。”
采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
“我受了伤，连说话都做不到。”
“周围只有要把我撕碎的狼群。”
“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要死了。”
“我也在等死。”
月星和月辰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
她们听得懂这种感觉。
“然后，他来了。”
采儿把脸转向玄夜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
“他救了我，在我不也是尸体没两样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温度。”
“那段时间，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圣殿，没有魔族，没有使命。”
“只有玄夜和采儿。”
采儿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我活着的所有努力，受的所有苦，都是为了能再见到他。”
“他是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所以，我也绝不会让。”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
玄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他确实更倾向于采儿。
那是他在人类世界最初的羁绊，是他在微末之时相依为命的女孩。
如果非要选，他的心早就偏了。
但是……
他感觉到了。
抱着他的月星和月辰，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同病相怜的人，总是最容易互相理解。
月星吸了吸鼻子，有些迟疑地看向姐姐月辰。
“姐……她好像也挺惨的。”
月辰抿了抿嘴，看着采儿那单薄的身影，心中那种“同类”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们是因为被抛弃而遇到了玄夜。
采儿也是。
既然大家都是被玄夜捡回来的……
月辰眼中的坚定动摇了。
她小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是只有玄夜少爷了……那，要不就算她一个？”
月星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反正少爷这么厉害，多救一个也没什么吧？”
两个丫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给采儿挪位置了。
就在这时。
“我不答应。”
处于震撼中没说话的月夜，终于回过神来。
她大步走上前，紫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名为“不甘”的火焰。
她直接挡在了采儿和玄夜中间，硬生生把那种温情的氛围切断。
“对不起，玄夜不能让给你们。”
“也不能让给你，圣采儿。”
月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玄夜。
“你们的故事很感人，是，一个是救命之恩，一个是相依为命。”
“但我呢？”
月夜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些颤抖。
“玄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要救你吗？”
玄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我是混血。”
月夜自嘲地笑了笑。
“在月魔族，血统不纯是原罪。我小时候，没少受那些所谓纯血贵族的白眼。”
“我发现了你的踪迹。”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是个被遗弃的混血儿。”
月夜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救你，其实是在救那个小时候无助的我自己。”
“我想通过保护你，来补偿我残缺的童年。”
说到这里，月夜眼眶微红。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另一个我。”
“你是玄夜。”
“你成了我的弟弟，成了我生命里甩不掉的一部分。”
“之前被阿宝威胁，我想过放弃。”
“但是当你出现，当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也割舍不掉你了。”
月夜转过身，看向月星和月辰，又看向采儿。
“比起你们那种生离死别的震撼，我的故事可能很俗套。”
“但我付出的，比你们谁都多！”
月夜猛地抬手，指向玄夜的胸口。
“玄夜，那件东西，还在你身上吧？”
玄夜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让她们看看！”
月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伴随着她释放的魔法灵光。
嗡——
紫黑色光芒瞬间从他体内涌出。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一副造型狰狞而华丽的铠甲，凭空浮现，瞬间覆盖了玄夜的全身。
那铠甲流光溢彩，每一片甲叶都仿佛蕴含着恐怖的魔力，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伪·神器。
这不仅仅是一副铠甲。
月夜指着那副铠甲，手指都在颤抖。
“为了这副铠甲，我掏空了月夜商会十几年的底蕴！”
“为了让它能够随着你的心意进化，我用了我自己的心头血去祭炼！”
“甚至为了让它拥有足够的力量，我不惜去求父亲，借用了月魔神阿加雷斯的本源力量！”
月夜死死盯着玄夜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月星月辰把命给你。”
“圣采儿把自己给你。”
“而我！”
“我拿我拥有的一切，拿我的前途，拿我的血，拿整个月魔族的资源，硬生生给你堆出了这副铠甲！”
月夜站定在玄夜面前。
“我的生命，我的心血，都在你身上穿着呢。”
“你现在跟我说，要把你让给别人？”
“玄夜，你觉得可能吗？！”
院子里安静了。
月星和月辰看着那副铠甲，缩了缩脖子。
采儿握着青竹杖的手紧了紧，她并非不知晓玄夜之前爆发的恐怖战力，很大程度来自这幅铠甲。
那是一个女人倾尽所有。
玄夜站在原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左边是把命都挂在他身上的双胞胎姐妹。
右边是和他相依为命、互为救赎的青梅竹马。
正对面是为他散尽家财、甚至赌上魔神之力的“姐姐”。
每个人都有不能放手的理由。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玄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