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猛烈。
玉小恒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谎言被戳穿而显得窘迫。
恰恰相反，疲惫感正顺着脊椎骨向上攀爬。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陈婉说的是真的。
哪怕当时处于重度昏迷，人类的求生本能也会刻录下那些最为深刻的片段。
那是一种触感。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中，有一双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那双手并不宽大，甚至因为冻疮而显得有些粗糙，但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抚摸过他的脸颊，试图传递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还有光。
模糊的视野里，阳光透过厚厚的冰层折射下来。
记忆中有两个面容极为相似的女孩，她们凑得很近，发丝垂落在他的鼻尖，有些痒。
随后是额头上温热的触感。
就像天使张开了怀抱。
甚至还有被人背负在背上，一步一滑向前挪动的颠簸感。
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做不了假。
玉小恒感觉喉咙里有点赌。
怎么就又遇到这事了呢？
上一次遇到这种不得不拼命的情况，还是为了柳二龙。
他拼了一把，搏了一把，好在先祖在魂骨中的意志显现，最后侥幸过关。
柳二龙那是青梅竹马，是陪他在全族冷眼中走过多年的人，在玉小恒最低谷的时候，只有她相信自己。
为了柳二龙，玉小恒冲动了一回，有点后怕，但不算后悔。
可这水家姐妹……
水云儿，水灵溪。
我们真不熟啊。
偏偏就是她们，在自己最无可救药、最像个累赘的时候，选择了必死的方式，救援自己。
玉小恒的手指在袖口中摩挲着温润的玉牌。
那是临行前，父亲玉元震塞给他的。
这小小的玉牌里，封存着一位封号斗罗全力一击的雷霆之力，足以在瞬间把那个什么莱茵魂帝轰成渣。
玉小恒嘴角微微抽搐。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画面。
……
玉小恒其实是个很有赌性的人。
当初觉醒武魂前，没人能证明吞服那些药草不会爆体而亡，但他敢吞。
这次也一样。
他原本也可以赌赌。
水家姐妹在救了他之后，正常一点，发现带着一个昏迷的累赘无法求生，理智地选择把他抛弃。
那样最好。
玉小恒就算落入邪魂师的洞窟里，说不定也会因为危险提前苏醒，然后周旋一二。
那是他自己的命，输赢都在自己。
生死由命。
可现在，他明明已经成功逃出来了，明明已经可以不上赌桌了。
为什么偏偏水家姐妹要那样对自己？
为什么要把他强行拉回这张桌子上，而且是用她们的命做筹码？
“少主。”
苍老的声音打破了风雪的呼啸。
玉长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了玉小恒的面前。
“要不……我去吧。”
“我有办法能拖住那个莱茵，然后用出宗主的玉牌。”
玉小恒猛地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疯话？”
“你是蓝电的长老，为什么要为水家的人去死？”
玉小恒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水家姐妹帮的是他玉小恒，又不是你玉长空。
“不全是疯话。”
玉长空伸手摸了摸胡子上结的冰渣，那张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其实原因也没什么复杂的，这是老头子我欠她们的。”
欠的？
玉小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玉长空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处的暴风雪深处。
“少主你不知道，在带着你转移的时候，那群邪魂师并没有闲着。他们抓捕了不少落单的魂师，押送着四处搜山。”
“我和水家那两个丫头，其实有过照面。”
周围的众人都愣住了。
原来他们早就遇到过？
“当时我也在躲避搜捕，认出了那是水家的双胞胎，也认出了她们背着的是少主你。”
玉长空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们也认出了我是蓝电的长老。”
“但是……水家姐妹没有过来跟我汇合。”
“她们不相信我。”
玉小恒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时候，情况太乱了。”
玉长空摇了摇头。
“她们害怕我为了求生，或者为了保全自己，把你这个昏迷的‘累赘’给送出去。”
“当时两方人就在雪地里僵持了一会儿，谁也不敢动，差点就被巡逻的邪魂师发现。”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玉小恒追问。
玉长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那我还是选择放弃了。”
“我主动引开了一波巡逻的邪魂师，把路让给了她们。”
“为什么？”玉小恒不解。
既然不信任，既然知道对方带着少主，长老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强行接管吗？
玉长空看着玉小恒，眼神变得有些慈祥，又有些调侃。
“因为我觉得，少主，那两个姑娘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啊？
哈？
……
玉小恒感觉似乎周围沉默了很久，但好像实际上只过去一瞬间。
脑海中，那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虽然当时在昏迷，但依旧能够感受到自己被两道身影抱得很紧。
像是拥抱着她们的全世界。
玉小恒开口了。
“海蓝？”
玉小恒手腕一翻，掌心中多了一颗紫色的火种。
那火种虽然微弱，但却散发着极其精纯的温度，在这冰天雪地里，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接着。”
玉小恒手一挥，紫火种子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的手阿银手里。
阿银下意识地接住，只觉得手心一阵滚烫。
“海蓝，我还记得你的感知能力很强。”
玉小恒看着这个圣母女魂师。
“你顺着这条紫火指引的方向走，用这颗种子，就能打开前方结界的薄弱点。”
阿银捧着火种，有些发愣：“那你呢？玉小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
阿银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雪地。
她突然想起大明二明喜欢看人类的书籍。
阿银是个节俭的女孩，反正都要买，不如自己也看一遍。
在那本书的杂谈篇章里，记录着传说。
世人都觉得，纯敏系的武魂，一定是当今最快的速度。
尖尾雨燕，风铃鸟，这些都是速度的代名词。
但阿银在那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
传说中，武魂殿曾有一位隐世的长老，以纯粹的雷电为武魂。
他的速度，才是当世之最。
因为他的武魂就是纯粹的雷。
而纯粹的雷电，能够做到真正的“迅雷不及掩耳”。
声音还远远未至，声光就已然降临，身形就已然降临。
轰隆——！！！
就在阿银脑海中闪过这段文字的下一秒。
远处的风雪深处，一道惊天动地的金色雷光骤然炸裂，将那灰暗的天空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
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才姗姗来迟，伴随着滚滚气浪，横扫过这片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