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什么？”
整个含元殿，瞬间死寂，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嗡鸣。
疯了！
这个顾远，绝对是疯了！
皇帝亲自许诺，要给他实权，推行新政，这是何等的天恩？他竟然说不可推行？
这不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顾远。”李隆基的声音冷了下来，龙椅上的身躯微微前倾，“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万分清楚。”
顾远抬起头，直视龙颜，毫无惧色。
“陛下，臣的《军户改制论》，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讲。”李隆基的耐心正在消失。
“钱。”
顾远只吐出一个字。
“以工代赈，需要启动钱粮；兴修水利，需要铁器工具；军士屯垦，也需要前期的种子农具。”
“敢问陛下，这笔钱，从何而来？”
李隆基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李林福这几日确实一直在提。
“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杨钊，也就是杨贵妃的远房堂兄，立刻出列。
“臣在。”
“国库之中，可能挤出这笔钱来？”
杨钊一脸为难，躬身道：“回陛下，今年关中大旱，江南又遭水患，各地税收锐减。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实在是……实在是无力承担如此巨额开支。”
他把锅甩给了天灾，滴水不漏。
李隆基听完，胸中刚燃起的雄心，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难道，这个足以让大唐边疆永固的绝世良策，就要因为一个“钱”字，胎死腹中？
就在这时，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陛下！户部尚书杨钊，在欺君！”
轰！
此言一出，杨钊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指着顾远的手都在抖。
“你……你血口喷人！顾远，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杨尚书自己心里没数吗？”
顾远向前一步，根本不看他，而是对着李隆基朗声道。
“陛下！国库并非无钱！”
“而是国库的钱，早就被杨钊这样的硕鼠，蛀空了！”
“臣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弹劾户部尚书杨钊！”
又来！
又是弹劾！
这家伙从安西回来，不是来接受封赏的，是来拼命的！
百官们大气都不敢出。
上次弹劾李林福的党羽，被发配充军，九死一生。
这次，直接对上了手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未来的国舅爷杨钊！
队列前的李林福，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看戏的冷意。
真是个蠢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你弹劾他什么？”
李隆基的语气已近冰点，他觉得自己的权威正在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反复挑衅。
“臣弹劾他，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贪墨国帑，罪该万死！”
顾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去年，朝廷拨往朔方军的五十万贯军费，为何到了军中，只剩下三十万贯？那凭空消失的二十万贯，进了谁的口袋？”
“前年，朝廷为疏浚大运河，拨款百万，为何工程至今只完成了一半，钱却已耗尽？剩下的钱，是修了谁家的亭台楼阁？”
“大前年……”
顾远每说一句，杨钊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这些烂账，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顾远一个刚从安西回来的罪臣，是怎么知道的？
“一派胡言！”
杨钊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嘶声尖叫。
“那些都是账目损耗！是正常开支！你这是诬告！陛下，臣请治他诬告之罪！诛他九族！”
“是不是诬告，一查便知！”
顾远寸步不让，猛地再次跪下。
“陛下！臣请旨，即刻封存户部府库账册，由大理寺与臣一同清查！三日之内，若查不出杨钊贪墨的证据……”
顾远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愿提头来见！”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震得头皮发麻。
这是把自己的命，和杨钊的命，一起放在了天平上！
他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更把皇帝逼到了绝境！
查，还是不查？
查，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用的户部尚书是贪官，朝廷颜面何存？
不查，顾远以命相逼，言之凿凿，若置之不理，他这个天子，威信何在？
李隆基死死盯着顾远。
这双眼睛，他见过一次。
上一次，是在这个人被拖出大殿的时候。
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欲望，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狂。
他想用这个人，可这个人的锋芒，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刺手。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钊以为自己得救了，久到李林福以为顾远死定了。
李隆基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好。”
杨钊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李林福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李隆基的声音，冰冷地在大殿中回响。
“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大理寺卿何在？”
一名神情冷峻的官员出列：“臣在。”
“朕命你，即刻带人查封户部所有府库、账目！任何人不得靠近！”
“再命你，协同顾远，三日之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如同利剑。
“若查实，杨钊，朕诛你九族！”
李隆基的手指向抖成一团的杨钊。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了顾远身上，森然吐出最后几个字。
“若查无实据……顾远，你，提头来见！”
成了！
顾远跪在地上，心中一阵狂喜。
从拒绝升官，到以命搏杀，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
李林福，你的钱袋子，我要亲手给你撕了！
我的十个亿KPI，就从你的心腹人头开始！
李隆基的最后一个字在含元殿中落下，户部尚书杨钊两眼一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完了。
皇帝竟然真的同意了！
让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罪臣，用性命做抵押，去查他这个当朝国舅的账！
两名高大的金吾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杨钊一左一右架起，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大理寺卿快步走到顾远身边，对他深揖一躬，声音压抑着激动：“顾大人，下官即刻带人奔赴户部，封存所有账目！”
顾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李隆基或许老了，或许沉迷享乐，但涉及到钱袋子，涉及到他开疆拓土的伟业，这位帝王骨子里的多疑和控制欲，便会立刻苏醒。
“退朝！”
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
龙椅上的李隆基站起身，在转身离去前，目光再次投向殿中的顾远。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警惕，更有几分藏不住的杀意。
这把刀，太锋利了。
早朝一散，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派来的属官第一时间挤上前来，满脸喜色：“顾先生，殿下在宫外备了马车，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几个身穿紫袍红袍的大臣便围了上来，为首的御史大夫正是李林福的死忠，他指着顾远的鼻子，厉声喝骂：
“顾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朝堂之上，以性命要挟陛下！”
“你这是要与我等整个朝廷为敌！”
“三天！你要是查不出东西，不用陛下动手，我等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这些人的咆哮，顾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拨开人群，对太子的属官道：“请回禀殿下，查账之前，顾某谁也不见。”
说完，他径直跟上大理寺卿的队伍，直奔户部。
接下来的三天，户部衙门彻底戒严。
顾远将自己关在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库房里，不眠不休。
大理寺派来的几名司直，起初还能跟着核对，但不到半天，就被那些做得天花乱坠的假账绕得头晕眼花，一个个败下阵来。
只有顾远，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逻辑思维，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漏洞。
“找到了。”
第二天深夜，顾远指着一本记录马料支出的账册，对身边已经快要睡着的大理寺卿说道。
“大人请看，朔方军去年七月的马料采买，连续三十笔，每一笔都是四百九十九贯，恰好卡在无需复核的限额之下。”
大理寺卿凑过来，揉了揉眼睛：“这……这或许是巧合？”
“天下没有这样的巧合。”顾远又从旁边抽出另一本仓储记录，“这是同一时期的入库单，实际入库的草料，比采买数额少了三成。而这些采买的款项，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钱庄。”
线索，瞬间串联。
一个以户部为中心，向下侵吞国库，向上孝敬权贵的贪腐巨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大理寺卿看着顾远勾勒出的关系图，额头冷汗涔涔。他办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且严密的贪腐案，其数额之巨，足以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震动。
第三天黄昏。
顾远拿着整理完毕的罪证总录，走出了户部大门。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杨钊，死定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马入宫面圣之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一队身着黑甲的禁军，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迅速将他们包围。
为首的禁军将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中高举着一份来自中-书省的牒文。
“奉宰相令！”
“查账官顾远，在查账期间，涉嫌威逼、恐吓户部官吏，伪造证据，意图构陷朝廷命官！现将其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什么？
大理寺卿当场就懵了，他冲上前去，怒不可遏：
“荒唐！顾大人三天未出户部大门，与我等寸步不离，何来威逼恐吓？这是相爷的命令，可有陛下圣旨？”
禁军将领眼皮一抬，声音冰冷。
“我等只奉中书省之命行事。大理寺卿，你要抗令吗？”
李林福的后手！
他弃车保帅！
他知道杨钊必死无疑，索性在皇帝看到罪证之前，先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顾远这把最锋利的刀给折了！
只要顾远无法面圣，死的，就只是一个杨钊。
可一旦让顾远把火烧起来，下一个被烧的，就是他李林福！
“你们敢！”
大理寺卿拔出腰间佩刀，他身后的差役也纷纷亮出武器。
气氛，剑拔弩张。
顾远却伸手，按下了大理寺卿的刀。
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
李林福这是在狗急跳墙。
“很好。”
顾远看着那名禁军将领，竟然笑了。
把我关进天牢？
在外面，你们人多势众，处处掣肘。
进了天牢，那才是真正的不见天日，才是我的主场！
冰冷的镣铐锁上了他的手腕。
在被押往那座全大唐最黑暗的监牢时，顾远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有一丝期待。
脑海中，久违的系统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处境发生重大变化，生存危机等级提升。】
【特殊场景“天牢”已解锁。】
【主线任务阶段更新：“狱中上书”！】
【提示：当前环境，极大提升“死谏”任务的完美成功率。请宿主抓住机遇，再创辉煌。】
被扔进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牢房深处时，顾远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听着远处传来的犯人哀嚎与锁链拖地的声音。
自己离那十个亿的终极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他要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写出一份比《军户改制论》更疯狂，更惊世骇俗的万言书。
一份，足以将李林福连同他背后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一同彻底埋葬的……催命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