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奉天殿上空凝固的杀气。
什么?
有人在宝船工程里中饱私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顾远身上,转移到了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脸上。
夏元吉本来还在庆幸顾远马上就要人头落地,听到这句话,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坐在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疯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龙椅上,朱棣那句即将出口的“拖出去斩了”,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闪过一丝惊疑。
贪腐?
这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作为朱元璋的儿子,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贪官污吏的痛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可以容忍官员无能,甚至可以容忍官员跟他顶嘴,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挖大明的墙角!
尤其是,挖他最引以为傲的宝船工程的墙角!
这简直比当面骂他还要让他愤怒!
“你说什么?”
朱棣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你再说一遍。”
“臣说!”
顾远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
“宝船工程,从立项到拨款,再到采买、建造,层层盘剥,处处皆是油水!”
“户部拨给工部的银子,还没出京城,就要先少掉一成!工部发到扣,等真正用到船上的,十不存三!”
“如此一来,宝船造价焉能不贵?国库焉能不空?”
“而这些被克扣掉的银子,就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变成了他们在京城的豪宅,变成了他们家中的金山银山!”
顾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百官的心头。
许多与此事有些牵连的官员,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两腿发软。
他们不知道顾远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但光是听他这么说,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一派胡言!”
夏元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指着顾远,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顾远!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你这是污蔑!是构陷!”
“户部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都有去向,何来克扣一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顾远冷笑。
“夏尚书,你真的要我拿出证据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他熬夜写成的奏疏。
“臣这份奏疏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永乐七年,朝廷采买用于宝船龙骨的福建造船大木,户部记录价格为每根八十两白银,共计一千根,总计八万两。”
顾远顿了顿,目光扫向夏元吉。
“可臣查阅福建布政司旧档,当地市价,此等大木,每根不过三十两!”
“夏尚书,中间五万两的差价,去了哪里?”
“永乐八年,朝廷从高丽采买坚韧松木,用于船只甲板,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可高丽回访使团的国书记载,他们当年卖给大明的松木,总价值不过十万两!”
“另外的十万两,又去了哪里?”
“永乐九年,太仓、龙江两大船厂,同时上报,因天气潮湿,大批船料腐烂,需追加拨款五十万两用于重新采买。”
“两大船厂,远隔千里,竟在同一个月,因为同一个理由,上报了同一个数字的亏空。夏尚书,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顾远每说一条,夏元吉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顾远说完第三条时,夏元吉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账目,都是户部的核心机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看到!
这个顾远,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殿之上,百官噤若寒蝉。
他们都被顾远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信息给吓傻了。
如果顾远说的是真的,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一张从上到下,遍布朝野的巨大贪腐网络!
而户部尚书夏元吉,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元吉身上,有惊恐,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朱棣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但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不需要去验证顾远说的是真是假。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常年征战,最懂军费开销。
他迁都北京,大兴土木,也知道工程款项里的猫腻。
他一直都知道有人在贪,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敢把手伸到他的宝船上来!
敢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
一股狂暴的怒火,在他心中升腾。
“夏元吉。”
朱棣缓缓开口,叫出了户部尚书的名字。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扑通!”
夏元吉再也站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陛下!陛下饶命啊!”
“臣……臣冤枉啊!”
“这些……这些都是账目往来中的正常损耗!是……是下官办事不利,监管不严,但臣绝没有贪墨一分一毫啊!”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狡辩。
“正常损耗?”
顾远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五十万两的损耗,夏尚书,你家的损耗,可真够大的!”
“你!”
夏元吉气急攻心,指着顾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顾远不再理他,而是再次面向朱棣,朗声说道。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绝非夏元吉一人所为!”
“臣恳请陛下,给臣三日时间!”
“让臣彻查户部账册!若查不出贪墨的铁证,臣愿以项上人头,向夏尚书和满朝文武,赔罪!”
又是这一招!
以性命为赌注!
百官们心中巨震。
这个顾远,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他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夏元吉听到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查账?
绝对不能让他查!
户部的账,就是个烂泥潭,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别说三天,给他一个时辰,都能查出大问题来!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
夏元吉声嘶力竭地喊道。
“户部乃国家钱粮中枢,账目繁杂,事关国运!岂能让一个七品御史随意翻阅!”
“此举,必将动摇朝纲,后患无穷啊!”
他开始拿国家大义来当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