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海事衙门。
正堂之上,天津卫指挥使李谦,正与一名身穿杭绸的富态商人,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王老板,这次从福建运来的那批木料,可是上上之选,账目做得也干净。”李谦用杯盖撇去浮沫,慢悠悠地说道。
“全靠李大人运筹帷幄。”王老板笑得满脸肥肉直颤,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银票,用指尖悄无声息地推过桌面,“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李谦眼角余光扫过银票上的“伍仟两”字样,满意地端起茶杯,正好用宽大的衣袖将银票盖住,收入袖中。
“好说。朝廷的宝船工程,乃国之重器,咱们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竭力。”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何事惊慌?”李谦眉头一皱,很是不悦。
“外面……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是京城来的大皇商,非要见您,小的们拦不住!”
“京城皇商?”李谦和王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宝船的采买,油水早就被他们刮分干净了,哪路神仙还想从他们嘴里抢食?
“让他进来。”李谦放下茶杯,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片刻后,顾远带着铁牛和猴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李谦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为首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虽作商人打扮,但一身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看得他心底莫名一寒。
而他身后那两人,一个壮如铁塔,一个精瘦如猴,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都透着一股血腥气,绝非寻常护卫。
“三位是?”李谦压下心中不安,沉声问道。
顾远没有答话,而是自顾自地走到李谦对面,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还顺手拿起一个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副喧宾夺主的姿态,让李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下姓顾,从京城来。”顾远抿了口茶,这才开口,“想跟李大人,谈一笔天大的生意。”
“哦?”李谦皮笑肉不笑,“不知顾老板,想谈什么生意?”
“木料生意。”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王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说,李大人的船厂,正在大批采购福州的上等福杉?”顾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不巧,我手上也有一批,货色不差,价格嘛……比市面上的,便宜三成。”
“便宜三成?!”
王老板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这等于直接砸了他的饭碗!
李谦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去。
“顾老板,天津卫的物料采买,都是有定数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里,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来了来了,威胁我了!KPI的味道!】
顾远笑了。
“是吗?”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堂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可我怎么听说,李大人船厂里那些所谓的‘福杉’,敲上去的声音,跟我家后院烧火的松木桩子,没什么区别呢?”
轰!
此话一出,李谦和王老板的脸色,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怎么会知道!
这可是他们偷梁换柱的核心机密!
“你……你到底是谁!”李谦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噌地一声拔出腰刀,眼中杀机爆闪,“来人!给我拿下这三个奸细!”
他已经动了杀心,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死在这里,就没人会知道了!
“找死!”
守在门外的衙役护卫闻声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然而,他们还没冲进门,就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铁牛!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根本不闪不避,直接用身体撞了过去!
“砰!砰!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中,七八个衙役被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瞬间清空了门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猴子身形一晃,如鬼影般绕到王老板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那二百斤的身体,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李谦又惊又怒,他好歹也是武将出身,嘶吼一声,挥刀便朝顾远头顶砍去!
“我是谁?”
顾远看着当头劈下的钢刀,不闪不避。
“我是来取你狗命的人!”
话音未落,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伸出,精准地抓住了李谦的手腕。
是铁牛!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李谦的小腹上。
“噗——”
李谦的眼珠子瞬间凸了出来,一口酸水混着血沫喷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拿下。”顾远冷冷吐出两个字。
猴子捡起地上的绳子,将还在抽搐的李谦捆了个结结实实。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衙门正堂,已是一片狼藉。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谦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惊恐地嘶吼,“私闯衙门!袭击朝廷命官!你们要造反吗!”
“造反?”
顾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令牌。
日光从门外照入,打在令牌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令牌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像四座大山,狠狠砸进了李谦的瞳孔里。
如!朕!亲!临!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顾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嗡——!
李谦的脑子,彻底炸了。
钦差!
是那个搅翻了京城,手持天zǐ剑,南下巡查的钦差大臣顾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敢不按规矩出牌,直接微服私访,一杆子捅到了底!
一股尿骚味,从李谦的裤裆下,弥漫开来。
他完了。
偷梁换柱,以次充好,贪墨军资……每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不……不!钦差大人!大人饶命啊!”
李谦彻底崩溃了,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蠕动,朝着顾远拼命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饶你?”
顾远一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死死压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
“你去问问那些即将乘着你造的破船,葬身大海的一万多名将士!”
“问问他们,饶不饶你!”
顾远眼中,杀意凛然。
他猛地抬头,对着衙门之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啸声如龙吟,传出极远。
下一刻,密集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如滚雷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百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黑色死神,瞬间封锁了整个海事衙门!
一名锦衣卫百户冲入大堂,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大人!锦衣卫已到!请大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