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赵佶的眼睛瞬间瞪圆,龙躯猛地一震,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想过顾远会如何反击,如何辩解,但他做梦都没想到,顾远竟敢把矛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勾勾地指向自己!
【这家伙……】
【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演戏?】
【不,他是真的想死,但又不能白死!】
【他在逼我!】
【他在用这种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逼我在这奉天殿之上,为他站台,为他的变法背书!】
赵佶脑中念头电转,脸上已是雷霆震怒。
“放肆!”
他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霍然起身,指着殿下的顾远,声音里裹挟着帝王的无上威严,仿佛要将整个大殿都冻结。
“你一个区区七品御史,竟敢质问朕躬!你是想造反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生怕被皇帝的滔天怒火波及。
蔡京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太好了!】
【这个蠢货,自寻死路!】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然而,直面天子雷霆的顾远,却依旧身形笔直,面不改色。
他甚至没有去看赵佶那要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陛下,臣不敢造反。”
“臣只是想问陛下,我大宋坐拥四海,膏腴之地延绵万里,为何国库空虚,年年赤字,甚至要靠加征农税才能勉强维持?”
“我大宋号称百万雄兵,为何面对西夏、辽人,却屡战屡败,只能靠屈辱的岁币换取那可笑的和平?”
“我大宋自诩天朝上国,文明昌盛,为何天下百姓,却有那么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卖儿卖女?”
顾远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攻城巨锤,狠狠砸在赵佶的心脏上!
这些问题,也是他日夜忧思,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死结!
“这些,难道不该是陛下您,日夜反思的罪己之处吗?!”
顾远的声音轰然炸响,在大殿中激起阵阵回音。
“臣今日提出‘废除商户贱籍,鼓励天下通商’,正是为陛下分忧,为我大宋寻找一条真正的富国强兵之路!”
“此策,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有功于社稷!有功于万民!”
“而诸位大人,以及陛下您!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眼睁睁看着我大宋江河日下,坐视危机而不顾,那才是真正的大罪!”
“是误国之罪!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之罪!”
话音落。
顾远挺立在大殿中央,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锋芒毕露,无人敢与之对视。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那些叫嚣着要处死顾远的官员,此刻全都哑了火。
因为顾远的话,虽然狂妄,虽然大逆不道,但他偏偏站在了“为国为民”的道德制高点上。
谁敢反驳,谁就是那个“误国”的罪人!
蔡京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落入了顾远的节奏。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疯子,他是一个逻辑缜密,言辞犀利,胆大包天的绝顶阳谋家!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用最狂妄的姿态,说出最正确的话,将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龙椅之上。
这个死局,只有皇帝能解。
赵佶看着下方的顾远,心中的怒火早已变成了滔天巨浪。
【好!】
【好一个顾远!】
【好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好一把朕亲手开刃的绝世快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顺应群臣,杀了顾远,让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当那个在书画中逃避现实的皇帝。
还是力排众议,保下顾远,将这场用国运做赌注的豪赌,进行到底!
“靖康之耻……”
“千古一帝……”
顾远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原本盛怒的表情,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下方跪着的群臣,声音淡漠:“都起来吧。”
群臣不明所以,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赵佶的目光,最后落在顾远身上。
“顾远所言,虽有偏激之处,但其拳拳爱国之心,朕,感受到了。”
一句话,平地惊雷,为今天的朝争,定下了基调。
蔡京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知道,他输了。
第一回合,他输得一败涂地!
“‘重农抑商’乃是祖宗之法,确不可轻易动摇。”
赵佶话锋一转,似乎又在安抚蔡京等保守派。
“但顾卿所言,国库空虚,商业不兴,亦是实情。”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
他沉吟片刻,最终一锤定音:
“这样吧,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关于‘商税’一事,户部与三司,三日之内,拿出一个章程出来,与顾卿一同会商,再呈报给朕!”
“退朝!”
说完,赵佶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皇帝没有支持顾远,但更没有处罚他。
反而,让他一个七品侍御史,去和户部、三司一同商议“商税”?
这释放的信号,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天,要变了!
顾远站在原地,心中冷笑。
【好一招太极推手。】
【既没有直接撕破脸得罪老臣,又给了我继续推进的权力。】
【不愧是当皇帝的,玩得就是高明。】
【不过,三天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在无数道或敬畏,或怨毒,或探究的复杂目光中,昂首走出了奉天殿。
当天,侍御史顾远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剑指“重农抑商”国策,甚至当朝质问天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汴梁城。
士林哗然,无数读书人痛斥顾远离经叛道,是当代的王安石,是乱国的奸贼。
然而,在汴梁城的另一角,在那些平日里被视为“末技”,被踩在脚底的商贾之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那个顾御史,在朝堂上为我们商人正名!”
“何止是正名!他是要废除‘商户贱籍’!以后我们的子孙,也能读书,也能考功名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舅舅就在宫里当差,亲耳听到的!”
汴梁最大的酒楼樊楼,最顶层的包厢内,一群富甲一方的大商贾,秘密聚集。
他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各位!这位顾大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声音哽咽,“我儿天资聪颖,书读得比谁都好,就因为一个‘商籍’,连考场都进不去,活活抑郁而终!今日,终于有人为我们说话了!”
“王老哥说得对!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大人一个人在朝堂上孤军奋战!”
“没错!我们最不缺的是什么?是钱!我们得出钱,出力,支持顾大人!”
一个身穿锦缎的胖商人,猛地一拍桌子,肥肉乱颤。
“我出白银一万两!用来打点关系,为顾大人造势!”
“我出两万两!”
“我出五万两!我再加一间铺子!只要顾大人用得上!”
这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此刻却争先恐后,仿佛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不是钱一样。
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顾远成功了,他们失去的只是银子,得到的,却是整个家族梦寐以求的尊严、地位和未来!
一场由商人们自发组织的“保卫顾大人”运动,在汴梁城中,悄然展开。
无数的金钱,如地下暗河般汹涌,开始渗透进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远,此刻正坐在御史台的官署里,悠闲地喝着刚送来的新茶。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图表和匪夷所思的条陈。
那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都为之疯狂的计划书。
它的名字,叫做——《大宋商业税收白皮书》。
顾远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三天?】
【赵佶,你是在给我机会,也是在给蔡京机会。】
【很好。】
他提起笔,在纸张的末尾,写下了一行字。
“蔡京,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