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清河王拓跋洪那如同山岳压顶的威势，顾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
这是将冲突彻底引爆的最好机会。
他环视大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王公贵族，最后重新锁定在拓跋洪身上。
“王爷问我，大魏病在何处？”
顾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入金殿中死寂的空气里。
“病在君臣失位，权柄旁落！”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呼吸可闻！
龙椅上的小皇帝元诩下意识抓紧了扶手，指节绷得发白。珠帘后的胡太后，呼吸猛地一滞。
站在班列中的李崇，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当场软倒。
君臣失位，权柄旁落！
这说的是谁？
这不就是指着殿上所有宗室王爷的鼻子在骂吗？！
“大胆！”
汝南王元悦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身肥肉气得疯狂抖动，指着顾远嘶吼：“你这南朝来的狗东西！竟敢在朝堂之上，非议宗室，离间君臣！来人！给本王将他拖出去喂狗！”
“杀了他！”
“此等狂徒，留之必为大祸！”
其余几个王爷也纷纷暴怒，整个金殿瞬间被谩骂与咆哮淹没。
然而，顾远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依旧面色冷峻的拓跋洪。
“王爷们何必如此激动？”
顾远一声冷笑，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杂音。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敢问诸位王爷，尔等封地，可曾按时足额向国库纳税？！”
“敢问诸位王爷，尔等私募的兵马，可曾在兵部有过备案？！”
“敢问诸位王爷，尔等在京中横行霸道，碾死货郎、抢夺民女，可曾将我大魏法度放在眼里？！”
他每问一句，那些王爷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顾远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尔等名为大魏藩王，行的却是割据自重之事！”
“食朝廷俸禄，住天子脚下，却视国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为争权夺利，相互攻伐，置边疆安危于不顾，致使六镇烽烟四起，中原流民遍地！”
“把持朝政，堵塞言路，让陛下与太后如同笼中之鸟！”
“如此行径，与篡国之贼何异？！”
说到最后，顾远几乎是在嘶吼。
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那群目瞪口呆的王爷，一字一顿，吐出了那句准备已久，也最为致命的话。
“这，就是我说的——八王乱政！”
“此乱不除，国无宁日！”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这最后一句，就是天塌地陷！
八王乱政！
这个词，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咒骂，却从未有人敢在金殿之上，当着八位王爷的面，如此直白地吼出来！
疯子！
这个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汝南王元悦指着顾远，气得嘴唇哆嗦，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旁的内侍手忙脚乱地扶住！
广阳王元深“呛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剑，对着珠帘方向怒吼：“太后！请诛此獠！否则臣等今日便血溅金殿！”
珠帘后，胡太后的手猛地一抖，碰翻了身旁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她的凤袍，她却毫无知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刀！
这是一颗能把整个洛阳都炸上天的火药！
她后悔了，她彻底后悔把这个疯子宣上殿了！
就在这片沸反盈天的混乱中，拓跋洪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让血液冻结的寒意。
“都给本王住口。”
瞬间，所有叫嚣的王爷，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立刻安静下来。
在这八王之中，拓跋洪的威望，无人能及。
他一步步走到顾远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顾远完全笼罩。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你的骨头，比本王当年在中山城外，捏碎的那些汉人将领的脖子，还要硬。”
拓跋洪盯着顾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远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我说的，只是实话。”
“实话？”
拓跋洪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实话，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顾远的肩膀上，那力道，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几乎要捏碎顾远的肩胛骨。
“你以为，凭你这几句空话，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太后和陛下，会为了你这个无名小卒，来惩治我们这些为大魏流过血的宗室？”
“天真。”
拓跋洪的语气里，是深入骨髓的轻蔑。
“不过，本王倒是很好奇，是谁给你的胆子。直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反而成全了你死谏的忠名。”
他要让顾远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别有用心的小人，再让他绝望地死去。
“来人！”
拓跋洪收回手，转身下令。
“将此人，给本王轰出宫去！”
不是关押，不是施刑。
就是简简单单地，像赶走一条野狗一样，把他赶出去。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两名如狼似虎的鲜卑卫士冲上来，一人一脚，狠狠踹在顾远的腿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然后架起他的胳膊就往殿外拖去。
顾远没有反抗。
光是激怒他们，还不足以让自己死得“轰轰烈烈”。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需要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拓跋洪不得不杀他来平息事态！
被拖出金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龙椅，和那道深不可测的珠帘。
卫士粗暴地将他扔下宫门外的石阶，他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下去。
周围的百姓和低级官员，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他。
顾远咳出一口血沫，从地上缓缓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有恐惧，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敬佩。
他已是漩涡的中心。
拓跋洪，你想杀人诛心？
那就看看，是你先让我身败名裂，还是我先把你……拉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