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泾原路段后,官道便肉眼可见地破败下来。
车辙印深浅不一,路旁的驿站也多是门窗破败,一副久无人烟的萧条景象。
顾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这比他预想中的情况,还要好上一些。
至少,还有路。
泾原城,作为抵御吐蕃的前线重镇,城墙高大,却透着一股陈旧的暮气。
城门口的士卒盔甲残破,眼神懒散,看到悬挂着兵部文书的马车,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并未上前盘问。
直到车队驶入城中,才有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偏将,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末将泾原节度使麾下,中郎将周易,奉节度使大人之命,在此恭候顾主事大驾。”
这话说的客气,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却像是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顾远下了马车,一身干净的九品官袍,在这风沙漫天的边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劳周将军了。”顾远淡淡地拱了拱手。
周易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眼中的轻蔑更浓了几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白面书生,也配手握先斩后奏之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主事一路辛苦,节度使大人已在府中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周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节度使大人客气了。”
顾远的回应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无礼。
节度使府,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颔下留着一部虬髯,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正是这泾原之主,平卢节度使李怀玉。
他看着被周易领进来的顾远,并未起身,只是哈哈一笑。
“哎呀,这位就是朝廷派来的顾主事吧?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他故意在“主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调侃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满堂的泾原将领,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顾远仿佛未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远,见过节度使大人。”
“免礼,免礼!来人,给顾主事看座!”
李怀玉大手一挥,示意顾远在自己下首的一个空位坐下。
那位置,通常是留给幕僚或者师爷的。
让一个手持圣命的钦官坐在这里,羞辱之意,昭然若揭。
顾远坦然落座,神色自若。
他越是平静,李怀玉心中那股无名火就越是旺盛。
一个九品芝麻官,到了他的地盘,竟敢如此拿捏姿态?
酒过三巡,李怀玉端起酒杯,醉眼惺忪地看着顾远。
“顾主事啊,本将听闻,你向陛下献上了一座什么棱堡的图纸,号称能以三千人,挡住三万吐蕃铁骑?”
顾远放下筷子,答道:“是。”
“哈哈哈!”
李怀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好大的口气!我李怀玉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也不敢说这种大话。顾主事一个文弱书生,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吧?”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妄。节度使大人久经战阵,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顾远答得滴水不漏。
李怀玉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作响。
“说得好!纸上谈兵,终究是虚妄!”
他盯着顾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让你来建城,我李怀玉自然会全力支持。只是……这泾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地瘠民贫,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啊!”
他开始哭穷了。
这是顾远早就预料到的戏码。
“下官来时,陛下已有明示。”顾远平静地说道,“建城之事,不费国库一钱一粮,不调动节度使大人麾下一兵一卒。只需大人划一块地,准许下官自行招募流民即可。”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李怀玉也愣住了。
不要钱,不要人?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顾远,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什么都没有。
“此话当真?”李怀玉确认道。
“君无戏言,臣更不敢妄言。”
“好!”李怀玉一拍大腿,“有魄力!既然顾主事都这么说了,本将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高声喊道:“来人,取地图来!”
很快,一张巨大的泾原堪舆图被铺在了地上。
李怀玉随手一指城外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顾主事你看,这片地方,名叫乱葬岗,地方够大,也够清静,最适合你大兴土木。如何?”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几个将领,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那片地方,谁不知道,是历年战死沙场、无人收敛的士卒和被吐蕃人屠戮的百姓的埋骨之地。
土地贫瘠,水源稀少,还时常有野兽出没,阴气森森。
把堡垒建在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顾远看着地图,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片土地的详细信息。
地势开阔,易守难攻。
虽水源稍远,但并非无法解决。
最重要的是,那里紧邻着吐蕃入侵的要道。
是个绝佳的战场。
“多谢节度使大人。”
顾远站起身,对着李怀玉深深一揖。
“下官,就选这里了。”
李怀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为顾远会讨价还价,甚至会愤怒,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宴席不欢而散。
顾远回到驿馆,随行的吏部小吏忧心忡忡。
“大人,那李怀玉分明是在刁难您啊!乱葬岗那种地方,怎么能建城?”
“无妨。”
顾远一边整理着行装,一边淡淡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精致的木盒上,那是离京时,宫里派人送来的。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台旁,还放着几块精心雕琢的墨锭。
顾远拿起一块墨锭,入手温润。
他知道,这不是吏部或工部该有的配置。
他摩挲着墨锭底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云”字。
顾远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那个在紫宸殿珠帘后,眼神如烈火般的公主。
一个计划外的变数。
他将墨锭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