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
顾远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
他的左臂,重新换上了干净的绷带。
那身满是尘土和血迹的黑色劲装,也换成了一件崭新的从九品官袍。
虽然品级低微,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的挺拔和精神。
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慌乱的自己,只是一场错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就刻在他的心上。
昨夜,李云霓离开后,他一夜未眠。
他坐在黑暗中,反复回想着她用剑抵着自己脖子的那一幕。
回想着她那双决绝、疯狂的眼睛。
回想着她那句,带着哭腔和笑意的,“你心里,有我。”
他不得不承认。
她赢了。
这个骄傲霸道,敢爱敢恨的公主,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在他那颗为死亡而跳动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她成了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一个美丽的意外。
一个,或许能让这场死亡大秀,变得更加精彩的观众。
顾远自嘲一笑。
精彩?
他现在只觉得,麻烦。
一种甜蜜的,却又致命的麻烦。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驿馆的院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他了。
一个是昨天在丹凤门前,想要扶他却被拒绝了的那名禁军校尉。
另一个,则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
看到顾远出来,那名禁-军校尉立刻迎了上来,抱拳行礼。
“顾主事,末将奉郭令公之命,护送主事返回泾原。”
他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钦佩。
顾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名太监身上。
太监也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顾远,行了个礼。
“咱家,乃是宫中内侍省监丞,王德全。奉陛下口谕,随顾主事一同前往朔方堡,担任监军一职。”
他说话的语气,尖细而又傲慢。
监军。
顾远心中了然。
李豫,终究还是不放心自己。
这份军令状,虽然让他暂时妥协,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
派一个监军来,既是为了监视自己,也是为了制衡自己。
这是帝王心术,再正常不过。
顾远并不意外。
甚至,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监军,有时候,比刺客更好用。
“有劳王监军了。”
顾远淡淡地说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全似乎对顾远这副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
他轻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顾主事年纪轻轻,便身负皇恩,前途不可限量。咱家此去,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还望顾主事,日后多多配合啊。”
他刻意加重了“配合”二字的语气。
那意思,不言而喻。
顾远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是平静地说道:“王监军说的是。为陛下分忧,是我等臣子本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王德全,径直走向院中早已备好的马匹。
那名禁-军校尉连忙跟了上去。
“顾主事,除了末将,郭令公还派了一队五十人的斥候精锐,随行护卫。他们已在城外等候。”校尉低声说道。
郭子仪。
顾远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位大唐的军神,似乎对自己颇为看重。
派兵护送,既是保护,也是一种示好。
顾远承他这份情。
“有劳郭令公费心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王德全看着顾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冷。
一个九品芝麻官,也敢在咱家面前摆谱?
等着吧。
到了泾原,有的是你的好果子吃。
他也冷哼一声,踩着下人搬来的马凳,有些笨拙地爬上了另一匹马。
一行三人,在驿馆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出了院子。
……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一队身着玄甲,气势彪悍的骑兵,早已在此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
正是郭子仪的义子,郭晞。
除了他们,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升平公主,李云霓。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衣,而是换上了一袭淡雅的鹅黄色长裙。
脸上略施粉黛,没了昨夜的怒气和疯狂,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和明媚。
她看到顾远一行人出现,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顾远!”
她脆生生地喊道。
顾远勒住缰绳,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王德全看到公主殿下,也是一惊,连忙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地行礼。
“奴才王德全,参见公主殿下!”
李云霓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双美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马上的顾远。
“本公主,是来给你送行的。”
她扬了扬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顾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公主殿下厚爱,臣心领了。但路途遥远,不敢劳殿下远送。”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云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也不生气,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那辆马车。
“谁说我要远送了?我只是来给你送点东西。”
“来人,把东西给顾大人拿过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几名宫女从马车上搬下来几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名贵的药材,人参,灵芝,雪莲……应有尽有。
还有几坛封装好的美酒,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你不是受伤了吗?这些药材,都是宫里的御医精心挑选的,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还有这些酒和点心,路上无聊,可以解解闷。”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个平安符,递到顾远面前。
那是一个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的麒麟,
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给你。”
她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是……是我去大兴善寺,亲自为你求的。听高僧说,很灵的。”
顾远看着眼前的平安符,又看了看她那双充满了希冀和紧张的眸子。
他沉默了。
他知道,他应该拒绝。
接受了这份礼物,就意味着,接受了这份情。
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百害而无一利。
他需要的是一个悲壮、孤臣的形象。
而不是一个被公主殿下青睐的幸运儿。
可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昨夜,她那双决绝的眼睛。
他怕。
他怕他一拒绝,那双眼睛里,会再次浮现出让他心悸的疯狂。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平安符。
“多谢,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李云霓却笑了。
笑得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牡丹。
梨涡浅浅,明艳动人。
“这还差不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顾远,你记住了。”
“本公主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你得给本公主,好好地,活着回来。”
“听到了没有?”
她的语气,霸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温柔。
顾远的心,再次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符,默默地收入怀中。
然后,他对着李云霓,深深地看了一眼。
“告辞。”
说完,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再也没有回头。
“驾!”
一声轻喝,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郭晞带领的五十名斥候立刻跟上。
王德全也连忙爬上马,在后面紧紧追赶。
李云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担忧。
她知道,顾远此去,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李怀玉,绝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殿下。”
小德子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我们该回宫了。”
李云霓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顾远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顾远……”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