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的千人队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锋。
而是排开阵型,用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傲慢地打量着眼前这座造型奇特的堡垒。
城墙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新兵们的手心全是汗,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下方那些如同恶狼般的敌人。
“稳住!”
郭晞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箭!违令者,斩!”
士兵们强行压下内心的紧张,将弓箭对准下方,手指扣在弓弦上,等待着命令。
顾远站在郭晞旁边,神色平静。
他知道,论钦陵派出的这支部队,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观察的。
他们要观察这座棱堡的结构,火力点的分布,以及守军的虚实。
“让他们再近一些。”顾远低声道。
吐蕃的领队将领显然也很有经验,他没有让全队压上,而是分出两百骑,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开始绕着朔方堡的外墙缓缓移动。
他们试图寻找防御的薄弱点。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座堡垒,仿佛没有死角。
无论他们移动到哪个位置,都会发现自己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城头火力之下。
那些凸出的角楼,像一根根尖锐的毒刺,让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感到芒刺在背。
“这鬼地方,怎么建的?”吐蕃将领骂了一句。
他身经百战,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城防结构。
犹豫了片刻,他决定不再试探。
他要用一次直接的冲击,来测试这座乌龟壳的硬度。
他拔出弯刀,向前一指。
“冲!”
两百名吐蕃骑兵发出一声呐喊,策动战马,朝着其中一个墙面猛冲而来。
“放箭!”
郭晞的命令终于下达。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
但吐蕃骑兵早有准备,他们将圆盾举过头顶,形成一个简易的龟甲阵,冒着箭雨继续前冲。
不时有骑兵中箭落马,但更多的人冲破了箭雨的封锁,冲到了城墙之下。
他们开始用手中的短弓,仰头向城墙上射击,压制守军的火力。
“滚石!擂木!”
城墙上,民夫们在队正的指挥下,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擂木推下城墙。
沉重的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瞬间将几名吐蕃骑兵连人带马砸成了肉泥。
然而,吐蕃人悍不畏死。
他们就像附骨之疽,死死贴在城墙根下,利用守军的射击死角,不断地骚扰。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郭晞的眉头紧锁。
虽然暂时没有危险,但敌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消耗他们的箭矢和防御物资。
顾远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让一号、三号投石车准备。”
“目标,敌军本队。”
郭晞愣了一下。
“大人,敌军本队在三百步开外,我们的投石车……够不着啊。”
传统的扭力投石车,射程极限也就两百步左右。
“我说够得着,就够得着。”顾远淡淡地说道。
郭晞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传达了命令。
城墙后方,两架造型奇特的巨型投石车被缓缓推了出来。
它们比普通的投石车要高大得多,结构也更复杂,长长的投臂末端,挂着一个巨大的配重箱。
这正是顾远利用现代杠杆原理和配重力学,改良出的新式配重投石车。
工匠们熟练地转动绞盘,将沉重的投臂缓缓拉下,装填上一颗颗磨盘大小的巨石。
“校准方位,正西,仰角三!”
“放!”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士兵砍断了系住投臂的绳索。
“轰!”
配重箱轰然下坠,巨大的力量通过杠杆传递到投臂上。
投臂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挥起,将磨盘大的巨石狠狠地抛了出去。
两颗巨石在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砸向了三百步外,那正在观战的吐蕃本队!
正在马上观战的吐蕃将领,只听到头顶风声不对,一抬头,就看到一块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巨石连人带马,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另一颗巨石砸进了密集的骑兵队形中,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断肢残骸混着泥土冲天而起。
“轰隆!”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让所有吐蕃人都懵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架如同怪兽般的投石车,又看了看三百步外,那已经化为肉酱的同伴。
三百步!
这怎么可能!
什么样的投石车能打这么远?
城墙下,那些正在骚扰的吐蕃骑兵也惊呆了。
他们回头望向本队,看到的只有一片混乱和恐惧。
他们的主将,死了!
“打中了!”
“天呐!真的打中了!”
城墙上的守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他们看着那两架神威大将军炮,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这就是顾郎君设计的利器!
这就是他们守住朔方堡的希望!
顾远没有理会众人的欢呼。
“二号、四号投石车准备。”
“装填……火油弹。”
他的声音,在喧嚣的城头,显得异常冰冷。
很快,另外两架投石车被推了上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黑乎乎的大陶罐装填进投石网兜。
陶罐里装的,正是顾远秘制的火油。
“目标,敌军左翼,仰角二,放!”
又是两道抛物线划过天空。
陶罐在吐蕃骑兵的头顶碎裂开来,黑色的粘稠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们一身。
吐蕃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火箭,准备!”
郭晞早已领会了顾远的意图,高声下令。
一排弓箭手站了出来,他们的箭头早已缠上了浸满油脂的麻布,并被点燃。
“放!”
数十支火箭拖着焰尾,射向那些被火油淋湿的吐蕃骑兵。
“轰!”
火焰,在一瞬间爆燃。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战场。
那些被点燃的骑兵,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在地上翻滚惨嚎的火人。
更可怕的是,这火,扑不灭!
无论他们怎么在地上打滚,无论同伴怎么用衣服去扑打,火焰都如同跗骨之蛆,越烧越旺。
战马受惊,带着满身的火焰四处狂奔,将死亡的火种带到了更多人身上。
整个吐蕃骑兵队形,彻底乱了。
剩下的吐蕃人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终于崩溃了。
他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拼命向后方逃窜。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吐蕃人的惨败和溃逃,宣告结束。
城墙上,再次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欢呼。
他们赢了!
以微不足道的代价,击溃了十倍于己的敌人!
士兵们用崇拜、狂热的眼神看着顾远,仿佛在看一尊在世的军神。
然而,顾远却在欢呼声中,悄悄走下城墙,来到了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几名士兵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流矢射中,正躺在草席上痛苦地呻吟。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顾远看着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士兵,因为伤口感染而痛苦地抽搐,最终在自己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平安符。
符的棱角,硌得他胸口有些生疼。
他忽然在想,如果李云霓看到这一幕,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还会固执地,让自己活下去吗?
活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地狱里?
他不知道。
或许,死亡,真的是最好的解脱。
他转身走出伤兵营,重新回到城墙上。
远方,溃逃的吐蕃斥候已经回报本阵。
论钦陵的大营,一片死寂。
顾远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那个吐蕃名将,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