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败给了那座坚城,而是败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大唐文官的疯狂。
“抓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他们!”
他嘶声力竭地怒吼。
数千名吐蕃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火光最盛的粮草大营,疯狂地包抄而来。
顾远和他的三百死士,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
他们,插翅难飞。
“撤!”
眼看火势已经无法控制,顾远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但,撤退的路,早已被数千名愤怒的吐蕃骑兵堵死。
“结阵!向东突围!”
顾远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
幸存的百余名死士迅速向他靠拢,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
他们背靠着背,将顾远护在最中间,用手中的刀剑和血肉之躯,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朔方军的死士,一个个倒下。
但他们每一个人,在临死前,都会拼尽全力,拉上一个敌人垫背。
郭晞如同疯魔,手中的横刀早已卷刃,他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他牢牢记着顾远的命令,死死守在顾远的身侧。
顾远没有再轻易出手。
他那宗师级的武力,是最后的底牌,不能再轻易暴露。
他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寻找着那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生机。
“噗!”
郭晞为了替顾远挡下一记长矛,肩膀被狠狠地刺穿。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战不退。
“大人!您快走!”
他嘶吼着。
顾远看着他那血流如注的肩膀,眼神微微一动。
机会,来了。
他需要一个伤口。
一个足以让他重伤昏迷,又不会真的致命的伤口。
一个能让他的英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悲壮的伤口。
一个,能完美掩盖他刚才暴露武功的合理的伤口。
就在他思索的瞬间,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朝他射来。
这一箭,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以顾远的实力,完全可以轻松躲开。
而他身后的福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准备出手拦截。
电光火石之间,顾远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仿佛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恰到好处地,迎向了那支飞来的羽箭。
同时,他这个趔趄,也正好挡在了福伯出手的路线上。
福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懂了。
顾远,是故意的!
他想中箭!
噗嗤!
羽箭,精准地,深深地,没入了顾远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呃……”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顾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痛,是真实的。
但他心里,却在疯狂叫好。
“完美!”
“这个位置,这个深度,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合理受伤!”
“既能体现出我的英勇,又不会伤及要害,还能解释为什么我之后无法再施展绝世武功!”
“SSS+的评价,稳了!”
“大人!”
郭晞和周围的亲兵看到顾远中箭倒地,齐齐发出惊骇的呼喊。
他们疯了一样冲过来,将顾远团团围住。
福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顾远身边,他一把将顾远扶起,另一只手,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将所有靠近的敌人,尽数斩杀。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佩。
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撤!带大人撤!”
郭晞嘶吼着,朔方军最后的几十名死士,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出了一道缺口。
他们护着昏迷的顾远,且战且退,向着朔方堡的方向,发起了一场悲壮的死亡冲锋。
……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时。
朔方堡的城门,缓缓打开。
郭晞和仅存的不到三十名死士,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搀扶着昏迷不醒的顾远,踉跄着走进了城门。
在他们身后,是缓缓退去的吐蕃大军。
论钦陵的粮草,被烧掉了十之八九。
面对这座虽然残破,但依旧顽强的堡垒,和一群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他最终,只能不甘地,选择了撤退。
朔方堡,守住了。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看着那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军,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呜咽,像会传染一样,瞬间响成一片。
他们赢了。
但他们,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为死去的袍泽,为被摧毁的家园,也为这来之不易的,惨烈的胜利。
郭晞等人,将顾远安放在城楼上。
顾远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左肩的箭矢还插在上面,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敌军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虚弱而欣慰的笑容。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顾郎君!”
“大人!”
张石匠和无数士兵,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朝着他围了过来。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顾远听着系统那疯狂跳动的提示音,满意地笑了。
这场戏,演得堪称完美。
数日后。
朔方堡。
重建工作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战争的创伤,刻印在这座堡垒的每一寸土地上,也刻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里。
顾远躺在临时征用的最好的一间民房里,享受着重伤员的待遇。
福伯医术高超,加上李云霓送来的顶级药材,他的伤口其实早已没有大碍。
但他依旧每天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他将一个为国操劳、油尽灯枯的悲情英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淡化自己那晚暴露出的宗师级武功所带来的影响。
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自然无法再施展什么绝世武功了。
这很合理。
郭晞手臂上吊着绷带,坐在顾远的床边,面前放着一卷空白的奏疏。
他已经枯坐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