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堡的军务交接,进行得很快。
郭子仪亲自坐镇,大笔一挥,就将朔方军,正式收编为神策军的朔方营。
郭晞,被任命为朔方营的都尉,总领全营兵马。
那些在血战中幸存下来的队正、伙长,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升迁和封赏。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更是以最高规格,加倍发放。
那些死去的民夫,也被追认为义士,牌位得以进入忠烈祠,家人同样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补偿。
一时间,朔方堡内,皆大欢喜。
之前因为顾远被调离而产生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东西。
除了顾远。
他得到的,只是一纸调令,一个听起来好听,却毫无实权的虚职。
以及,一堆来自公主的,烫手的赏赐。
……
临行前一晚,郭晞找到了顾远。
这个七尺高的关中汉子,眼眶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大人,您真的要走吗?”
顾远正在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
走的时候,也只多了一卷圣旨,和公主送来的那堆东西。
“军令如山。”
“可是……”
郭晞还是不甘心。
“朔方营的弟兄们,都舍不得您。”
“他们说,您才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走了,朔方营,就没了魂。”
顾远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郭晞,一个合格的将领,不能把军队,变成自己的私产。”
“同样,一支强大的军队,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走了,你们的魂,就该是,保家卫国这四个字。”
“而不是,我顾远这两个字。”
这番话,说得郭晞哑口无言,心中却愈发敬佩。
他觉得,眼前的顾远,仿佛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洞悉了世间一切至理的智者。
“大人,末将明白了。”
郭晞重重地,对着顾远,行了一个军礼。
“您放心,只要我郭晞还在朔方堡一天,吐蕃人,就休想再踏过这里半步!”
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着,在长安,听到你封侯拜将的捷报。”
郭晞走后。
顾远一个人,坐在孤灯下,久久不语。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最普通的桃木,雕刻而成的小小平安符。
雕工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毛刺。
平安符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符咒。
这是李云霓当初派人送物资时,夹在砚台里,一起送来的。
信上,是放手去做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而砚台下,压着的,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平安符。
顾远当时,只是一笑了之,随手就揣进了怀里。
他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要什么平安符?
可后来,在朔方堡血战的日日夜夜里。
在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怀里这个硬硬的东西。
它仿佛,带着那个女孩的体温。
带着她,那份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担忧。
刺杀发生时,他中箭。
鲜血,染红了衣襟,也浸透了这个平安符。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那个女孩的手,对她说:
“别怕……我还没……死够……”
那句疯话,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系统说的。
但现在想来,或许,还有第三个听众。
他只是想,在她面前,再多撑一会儿。
顾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平安符上,那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系统警告:情感介入度持续超标!宿主行为已严重偏离“死谏”主线!请立刻进行修正!】
系统的声音,再次冰冷地响起。
顾远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了手。
他将平安符,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对。
我是来求死的。
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李云霓,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美丽的,却也致命的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将平安符,和那对龙渊剑,那件雪蚕甲,一起锁进了一个箱子里。
眼不见,心不烦。
他起身,走出营帐。
夜色如墨。
朔方堡,已经完全变了样。
残破的城墙,正在被加固。
新的箭楼,正在被搭建。
军营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精神抖擞。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这座由他一手缔造的坚城,正在焕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而他这个缔造者,却要离开了。
顾远的心中,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即将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平静和期待。
长安。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终的埋骨之地。
……
第二天。
天还没亮。
朔方堡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朔方营的三千将士,自发地,全员到齐。
他们没有穿铠甲,只穿着最普通的布衣。
他们没有带兵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在等一个人。
当顾远,在那名传旨太监和几名护卫的簇拥下,走出营帐时。
看到了,这沉默的三千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
顾远皱起了眉。
没有人回答。
郭晞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木盘。
盘子里,是一杯满满的酒。
“大人。”
郭晞的声音有些哽咽。
“弟兄们,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在您走之前,再敬您一杯。”
他说完,单膝跪地,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扑通!
他身后的三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三千个铁打的汉子,此刻,都红了眼眶。
“请大人,满饮此杯!”
三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朔方堡的上空,久久回荡。
传旨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他以为,这是要兵变。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从郭晞手中,端起了那杯酒。
“好。”
他没有多余的话,仰起头,一饮而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诸位,保重。”
说完,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托盘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留恋。
没有回头。
三千将士就那么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心中那座永远不会倒的城墙,逐渐远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的微光里。
郭晞才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恭送,顾城墙!”
“恭送,顾城墙!!”
“恭送,顾城墙!!!”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震散。
已经走远的顾远,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