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藩镇割据之解及天下兵制改制疏》。
短短十七个字。
像十七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紫宸殿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比刚才皇帝发怒时,还要可怕百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惊骇。
无与伦比的惊骇。
藩镇割据。
这四个字,是大唐立国以来最深的一道伤疤。
是悬在历代帝王头顶,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降到了冰点。
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裂土封疆,俨然就是一个个独立王国。
他们截留税赋,私设官吏。
生杀予夺,只手遮天。
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就是一张废纸。
皇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共主。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因为,谁碰,谁死。
前几任皇帝不是没想过削藩。
结果无一例外,都引发了更大的动乱,甚至险些亡国。
久而久之。
削藩就成了朝堂之上,一个谁也不敢提的话题。
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皇帝假装自己还掌控着天下。
藩镇假装自己还是大唐的臣子。
直到今天。
顾远。
这个刚刚名满天下的顾城墙,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他不仅要谈,还要拿出解法。
他要干什么?
他疯了吗?
程元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顾远的作死能力了。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哪里是作死?
这分明是拉着整个大唐一起陪葬!
藩镇的那几位进奏院官,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了。
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他们看着顾远的眼神,不再是敌视,而是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敢于挑战天下所有猛虎的疯子。
郭子仪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四射。
他死死盯着顾远手中的那个卷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年轻人!
他到底还想给自己多少惊喜?
龙椅之上。
李豫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有震惊,有狂喜,有恐惧,也有贪婪。
削藩!
这是他从登基那天起,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说出口的两个字。
这是他毕生最大的政治抱负。
他做梦都想将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一个个连根拔起,重塑大唐中央集权的辉煌。
可他不敢。
他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个胆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藩镇像毒瘤一样,一点点侵蚀着大唐的肌体。
而现在。
顾远,这个他既忌惮又想利用的臣子,竟然将这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捧到了他的面前。
解法。
他竟然说,他有解法!
李豫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从龙椅上站起来,冲下去一把抢过那个卷轴。
“呈上来。”
李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一名内侍监小心翼翼地从顾远手中接过卷轴,快步呈送到了御案之上。
李豫颤抖着手,解开了卷轴上的丝带。
宣纸展开。
一行行刚劲有力、锋芒毕露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豫的目光,瞬间就被第一行字吸住了。
他在心中默念:
“天下之患,莫大于藩镇。藩镇之患,莫大于世袭。”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名为大唐之臣,实为一地之主。”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好!
说得好!
李豫在心中大声叫好。
这几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顾远提出的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对策。
故,解藩镇之第一策,在——
废节度使世袭。
轰!
李豫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废除世袭!
这四个字就像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从根本上动摇所有藩镇的统治根基。
这意味着,要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夺走。
这已经不是削藩了。
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这必然会引起所有藩镇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反扑。
这是在向整个天下的节度使宣战!
李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刚才的狂喜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远。
他发现,顾远也在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鼓励?
不,不是鼓励。
是引诱。
像魔鬼的引诱。
他在引诱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
“顾远……”
李豫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臣知,此策一出,天下必将大哗。”
“臣知,那些世袭罔替的节度使们,必将视臣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但,陛下。”
顾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长痛,不如短痛!”
“若不断其根,这藩镇之毒,终将蔓延全身。届时,大唐危矣,社稷危矣!”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李豫的心上。
李豫的身体晃了晃。
他知道顾远说的是对的。
道理他都懂。
可是,他不敢啊!
他真的不敢拿整个李氏江山去赌这一把!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从殿下响起。
只见一名进奏院官猛地冲出队列,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獠之言啊!”
“我等节度使世代镇守边疆,为大唐抵御外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顾远一介书生,侥幸打了一场胜仗,便不知天高地厚,妄议国策,欲动摇国本!”
“他这是在分裂朝廷,离间君臣,其心可诛啊!”
“请陛下立刻将此獠拿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藩镇之心!”
他这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其余几名进奏院官也纷纷冲了出来,跪倒一片。
“请陛下,诛杀顾远!”
“顾远不死,大唐必乱!”
“此人不除,天下难安!”
一时间。
紫宸殿上,哭声、骂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他们状若疯魔。
仿佛顾远刨了他们家祖坟一样。
不。
这比刨了他们家祖坟还要严重。
顾远,这是要断了他们子子孙孙的富贵路!
这,是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