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上的那场惊天豪赌,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顾远那句“臣,领旨”响起时,李宝臣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们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而是输在了一个疯子的气魄上。
一个敢用自己的命,来撬动整个大唐国策的疯子。
顾远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出紫宸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绯色的四品侍郎官袍穿在身上,宽大得有些空荡,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病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体内的血液,正在以一种近乎沸腾的速度流淌。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成功开启隐藏剧情——沙盘论道!】
【任务评级,已提升至S+!】
【请宿主在三个月内,完成天下沙盘的搭建与演示,将死谏大秀的气氛,推向最高潮!】
S+。
顾远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
很好。
离那个最终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满朝文武那或敬畏,或怨毒,或复杂的目光,将那句话再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但请陛下给臣三个月,于长安城北大明宫遗址前,建一‘天下沙盘’,演示改制之利。”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直到顾远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紫宸殿内压抑的死寂才被打破。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李宝臣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癫狂地嘶吼着。
“陛下!您怎能信此等狂悖之言!这是在拿我大唐的国运当儿戏啊!”
龙椅上的李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顾远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赌?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赌。
但他被顾远逼到了墙角,被那句“窝囊”刺得体无完肤。
他这个皇帝,已经退无可退!
“够了!”
李豫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
“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郭子仪看着这乱哄哄的朝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李宝臣身边,声音低沉。
“李大人,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李宝臣抬起通红的眼睛:“看明白什么?”
“顾远,他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郭子仪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钦佩。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通知你们,时代要变了。”
说完,这位大唐军神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李宝臣,转身大步离去。
他得去看看那个年轻人。
看看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却仿佛置身事外的疯子。
……
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长安。
“听说了吗?顾大人在朝堂上,把所有节度使都给骂了!”
“何止是骂!是直接上了奏疏,要废了人家的世袭!”
“我的天!这……这不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吗?”
“然后呢然后呢?陛下怎么说?没把顾大人砍了?”
“砍什么呀!陛下准了!还给了顾大人三个月时间,要在城北大明宫的废墟上,建一个什么……天下沙盘!”
“天下沙盘?那是什么东西?”
整个长安城,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顾远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此时,事件的主角,正站在一片真正的废墟之上。
大明宫。
这座曾经辉煌的大唐宫殿群,在安史之乱的战火中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废墟上,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光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荣耀与今日的悲凉。
顾远一袭绯色官袍,站在这片荒芜之中,衣袂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重伤未愈的身体,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
“咳……咳咳……”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迹从指缝中渗出。
当然,是假的。
系统出品的道具血包,效果逼真,用量可控。
对于一个专业的死谏演员来说,随时保持人设的统一,是基本素养。
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卷起一阵烟尘。
车还没停稳,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从车上跃下。
李云霓提着裙摆,快步跑到顾远面前,一张俏脸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顾远!”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凤眼瞪得滚圆。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朝堂上干了什么!”
“你这是要把全天下的节度使都得罪光啊!他们会杀了你的!”
顾远任由她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心情,用另一只没“吐血”的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公主,臣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李云霓快要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疯了。
“臣,别无选择。”
顾远收回手,目光望向这片广阔的废墟,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旷的寂寥。
“这盘棋,已经开始了。”
“臣,就是那第一个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
“什么棋?什么卒子?我不管!”
李云霓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只要你活着!顾远,你听到没有!本公主命令你,必须给本公主好好地活着!”
又是这句霸道的命令。
顾远的心,在那一瞬间,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噙着泪水,却依旧倔强明亮的眼睛。
冰冷的系统KPI提示音,和女孩带着哭腔的命令,在他脑中反复交战。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麻烦。
他迅速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情绪波动,恢复了那个清醒疯子的人设。
“公主殿下。”
他微微躬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臣谢公主关心。只是,这天下沙盘,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非臣一人所能及。”
“臣……恳请公主相助。”
李云霓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一刻还在跟她讨论生死,下一刻,就面不改色地开始谈起了生意。
这个混蛋!
她又气又想笑,眼泪都憋了回去。
“你要人?要钱?要材料?”
“是。”顾远点头。
“好!”李云霓扬起下巴,恢复了那个骄傲公主的模样,“要多少,本公主给你多少!”
“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本公主办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本公主的人,就算要疯,也得疯得有排场!”
“谢公主。”
顾远再次平静地躬身行礼。
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片刻温柔的男人,只是李云霓的错觉。
李云霓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咬了咬嘴唇。
疯子。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我倒要看看,是你那颗求死的心硬,还是我李云霓的命硬!
她转身,对着身后赶来的心腹宦官和侍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本公主令,即刻起,封锁大明宫遗址所有出入口!”
“从禁军、京兆府、工部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听候顾大人差遣!”
“全长安城的米行、木材行、布行……但凡顾大人需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得有误!”
“告诉他们,谁敢阳奉阴违,就是跟本公主过不去!”
一道道命令,从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公主口中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长安城,因为顾远的一句话,再次剧烈地转动起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工程,就在这片沉寂了百年的废墟之上,拉开了序幕。
而它的缔造者,正负手立于含元殿那高高的台基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兴奋,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他即将建造的,不是什么扭转乾坤的天下沙盘。
而仅仅是,一座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华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