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豫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太医令身上。
“他……怎么样？”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回……回禀陛下，顾侍郎他……他……”
“说！”
李豫一声暴喝。
太医令吓得一个哆嗦，几乎要晕厥过去。
“顾侍郎左肺被毒弩射穿，失血过多，毒气已经攻心……臣……臣等无能，恐……恐天命难违……”
“废物！”
李豫一脚将太医令踹翻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心中，是滔天的怒火。
这些刺客，简直胆大包天！
在大明宫前，在万民瞩目之下，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四品大员！
这打的不是顾远的脸！
这打的是他李豫的脸！是整个大唐皇室的脸！
这是在向他宣战！
“陛下息怒……”
一旁的程元振连忙上前，搀扶住李豫。
“当务之急，是赶紧为顾侍郎诊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死了好。
这个顾远，就像一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了才干净。
不仅能平息藩镇的怒火，还能让公主殿下彻底死心，一举两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却无比倔强的声音响起。
“父皇！”
李云霓踉跄着冲到李豫面前，一双凤眼哭得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地瞪着他。
“您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
“您明明知道那些人想杀他！您为什么还要让他去讲！您就是想让他死，对不对！”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李豫的心上。
“放肆！”
李豫勃然大怒，扬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可看着女儿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绝望和悲痛的脸，他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把他给朕带进去！”
李豫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烦躁。
“动用宫里所有最好的药材，传朕旨意，谁能救活顾远，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若是救不活……”
李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你们，都给他陪葬！”
太医们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簇拥着顾远的担架，冲进了内堂。
李云霓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豫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你也给朕进来！”
说罢，李豫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了顾远的书房。
程元振眼神闪烁，也想跟进去，却被李豫的贴身护卫拦在了门外。
书房内。
李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写着削藩二字的宣纸，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他走到窗边，看着内堂里忙碌奔走的太医和宫女，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和焦急的呼喊，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顾远，真的会死吗？
李豫不信。
从朔方堡的捷报，到郭子仪那封关于顾远剑术超凡的密报，李豫就已经对顾远的真实实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一个能于万军之中斩杀敌酋的绝世高手，会被区区几个刺客射杀？
这太可笑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是顾远自己演的一场戏。
一场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演给全天下人看的大戏。
他用自己的血，将藩镇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用自己的死，将自己推上了神坛，也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足以刺穿一切的刀。
而这把刀，现在正递到了自己手里。
用，还是不用？
李豫的心中，天人交战。
用这把刀，他或许真的可以像顾远在《平藩三策》中描绘的那样，削平藩镇，重振皇权，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中兴盛世。
但代价，可能是这把刀在斩尽敌人之后，会反过来对准自己。
因为顾远的忠诚，不是对他李豫一个人的忠诚，而是对整个大唐，对天下万民的忠诚。
这种人，太可怕了。
可若是不呢？
放任藩镇坐大，今日他们敢刺杀一个工部侍郎，明日就敢逼宫，后日就敢黄袍加身！
安史之乱的噩梦，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李豫打了个寒颤。
不，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赌！
用顾远这把刀，去赌一个大唐的未来！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确定，这把刀，到底还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李云霓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父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哀求。
“您救救他，求您了……女儿愿意……愿意嫁给郭晞，女儿什么都愿意，只要您能救他……”
李豫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顾远已经成了她唯一的软肋。
而这，或许也是自己唯一能够掌控顾远的筹码。
他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万分的表情。
“霓儿，你放心，父皇已经下了死命令，就算是倾尽国库，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云霓的肩膀。
“他是大唐的功臣，是父皇的肱骨，父皇，怎么会让他有事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慈爱和坚定，仿佛一个真正爱护臣子的明君。
但他的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远，你最好别死。
否则，朕的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安抚好李云霓，让她去偏房休息。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顾远躺着的卧室。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顾远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看上去，就像一个随时都会咽气的死人。
李豫站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床上的顾远，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李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