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恭枵浑身猛地一震。
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远左肩伤口处,鲜血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催命的更漏,狠狠敲在朱恭枵的心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高傲与轻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谋逆!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剥皮实草,意味着九族尽诛!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这顶天大的帽子,扣在一位亲王的头上?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朱恭枵猛地攥紧了宝座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更是颤抖得走了调。
“本王乃太祖血脉,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何来谋逆之说?”
“你……你这是构陷!赤裸裸的构陷!”
“构陷?”
顾远忽然笑了。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沾了一点左肩伤口上的鲜血。
然后,他将那根染血的手指,在朱恭枵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抹刺眼的猩红,映在朱恭枵紧缩的瞳孔里,宛如鬼魅。
“王爷,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顾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耳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就在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您的护卫统领,持刀刺杀手持天子密旨的钦差大臣。”
“这一刀,刺的不是我顾远,是皇上的脸面,是大明的国法。”
“这,就是铁证。”
顾远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气和杀气的威压,逼得朱恭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您的总管刘成,阻拦圣意,咆哮公堂。”
“而您本人,更是亲口说出大明律管不到皇室宗亲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殿外,有数千双眼睛看着,数千只耳朵听着。”
“王爷,您觉得,如果本官将这些罪证写成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放在皇上的御案之上……”
顾远微微俯身,那双深邃死寂的眸子死死锁住朱恭枵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您猜,当今那位正被辽东战事和国库空虚逼得夜不能寐的皇上,是会选择相信他这位忠心耿耿却富可敌国的皇叔呢?”
“还是会选择相信一个拼了命为他办事、身负重伤的孤臣?”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朱恭枵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尤其是……”
顾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
“在这个朝廷急需用钱的节骨眼上。”
“一个意图谋逆的藩王,他的亿万家产,如果能名正言顺地充入国库,能解皇上多大的燃眉之急啊?”
“王爷,如果您是皇上,这道选择题,您会怎么做?”
轰!
朱恭枵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天旋地转,差点从宝座上滑落下来。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也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他是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从他抬着棺材出现在王府门口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一场谈判,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自己主动撞上刀口,是圈套。
刘成的傲慢,是圈套。
自己刚才的失言,更是被他一步步引诱着,跳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要的根本不是那点粮食。
他把命都押上了,要的是整个周王府的命脉!
朱恭枵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宗亲,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能救他。
在这把名为皇权的屠刀面前,他这个亲王,不过是一只养肥了的猪。
“你……你究竟是谁?”
朱恭枵瘫软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内阁?是东厂?还是……还是皇上……”
“重要吗?”
顾远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淡漠如水。
“重要的是,王爷,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
“本官的血流得有点多,若是待会儿晕过去,这封奏疏,可就真的发出去了。”
这最后的通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恭枵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跟亿万家财和身家性命比起来,区区粮食,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保住王位,保住脑袋,钱,以后还能从那些泥腿子身上刮回来。
可要是被扣上谋逆的帽子,周王一脉,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我……我开……”
朱恭枵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蟒袍里,显得格外滑稽可怜。
“本王……开仓……放粮……”
“王爷英明。”
顾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他缓缓转身,面向殿外,不顾伤口的疼痛,气沉丹田,朗声喝道:
“周王爷深明大义,体恤民情!”
“即刻起,开王府粮仓,赈济全城灾民!”
这一声,穿透了大殿,传到了广场之上。
殿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开仓了!真的开仓了!”
“我们有救了!呜呜呜……我们有救了!”
“顾青天!顾青天啊!”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倒在尘埃里,向着王府大殿的方向,向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青色身影,拼命地磕头,额头磕破了皮也浑然不觉。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王府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孙奇和小安子在人群中,早已哭成了泪人。
然而,站在大殿中央的顾远,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听着身后的欢呼,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救了一城百姓,又如何?
这大明朝的烂疮,早已深入骨髓,光靠这点粮食,不过是续命的汤药,治不了根本。
要想真正救活这个垂死的帝国,还得下猛药,动刀子。
“王爷。”
顾远并没有离开,而是缓缓转回身,那双如刀锋般的眼睛,再次盯上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朱恭枵。
朱恭枵猛地一激灵,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你……你还想怎么样?!粮食我都给你了!”
顾远走到他面前,伸手帮这位亲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让朱恭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本官一路行来,见河南官场,吏治败坏,贪腐横行,简直烂透了。”
顾远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想必王爷府中,应该藏着不少这些年,河南大大小小的官员孝敬给您的账本吧?”
朱恭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呼吸瞬间停滞。
账本!
那是他控制河南官场的命根子!
也是整个河南官僚集团的催命符!
“王爷既然体恤百姓,想必也不忍看到这些蛀虫,继续盘剥乡里,鱼肉百姓。”
顾远微微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图穷匕见。
“不如……将这些账本,一并交给本官?”
“让本官,替王爷,也替皇上,好好地……清理一下门户?”
“你!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朱恭枵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厥。
他指着顾远,手指剧烈颤抖。
“你要是拿了账本,整个河南官场都会视你为死敌!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是本官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顾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冷酷。
他再次逼近朱恭枵,声音如万年寒冰。
“王爷,您可想好了。”
“是把这些迟早要完蛋的贪官污吏卖给本官,换您自己的平安落地。”
“还是说……您想留着这些账本,等皇上的锦衣卫亲自来抄家的时候,作为您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王爷,请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