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因为顾远的第一封奏疏而闹得天翻地覆之时,诏狱天字号牢房里的顾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每天照常吃饭、睡觉。
闲下来的时候,就在那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构思着什么。
送饭的狱卒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还能如此从容淡定。
这天,顾远又叫住了狱卒。
“笔墨,再来一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狱卒一个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饭碗给扔了。
“顾……顾大人,您……您还要写?”
狱卒的声音都发颤了。
外面已经因为他那封奏疏,快把天都捅破了。
各大王府的管家,这两天没少往诏狱这边送银子,指名道姓地要“照顾”好顾大人,最好让他“不小心”病死在牢里。
可骆养性千户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动顾远一根汗毛。
现在,这位爷竟然还要写?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废话真多。”
顾远瞥了他一眼,“去拿就是了。”
狱卒不敢违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新的笔墨纸砚又被送了进来。
顾远面无表情地铺开纸,研好墨。
这一次,他要写的是《亡国三论》之二——《论卫所之朽》。
如果说第一论《宗室之蠹》是向朱明皇族开战,那么这第二论,就是向整个大明的军事勋贵集团,亮出了屠刀!
他提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臣再奏: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国之爪牙也。然今我大明之兵,虚弱至此,外不能御强敌,内不能剿流寇,以致烽烟四起,天下糜烂,其根源何在?在卫所之朽也!”
一开篇,就直指要害!
顾远拥有宗师级的兵法学识,又融合了“战争的记忆”,他对冷兵器时代军队的组织、训练、后勤和弊病,有着超越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深刻理解。
在他笔下,大明引以为傲的卫所制度,被剥去了层层伪装,露出了其内部早已腐烂生蛆的真面目。
“太祖设卫所,本意兵农合一,屯田养兵,不费百姓一分一厘。此良法美意,然二百年来,早已名存实亡!”
“其一,军屯侵占,军户流亡。各地卫所之田,名为军屯,实为将领之私产。将领视军户为农奴,肆意盘剥,致使军户不堪其苦,纷纷逃亡。十户九空,军籍徒有虚名!”
“其二,克扣粮饷,形同乞丐。朝廷所拨粮饷,经兵部、五军都督府、各路总兵层层盘剥,至底层士卒之手,十不存一。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羸弱不堪,何以言战?”
“其三,杀良冒功,兵匪一家。边镇将领,为求战功,不惜杀害平民,冒充斩获。更有甚者,纵兵为匪,劫掠地方,其害甚于流寇!所谓官兵,与土匪何异?”
“其四,吃空饷,养寇自重。将领虚报兵额,冒领军饷,中饱私囊,此乃公开之秘密。更有甚者,为求朝廷不断拨付巨额军费,故意与敌寇形成默契,战事缠绵不绝,养寇以自重!”
他以辽东战事为例,进行了血淋淋的剖析。
“……松锦大败,十三万大军,一朝覆没。非士卒不勇,非兵甲不利,实乃将帅无能,军心涣散!洪承畴被围松山,各路总兵拥兵不救,坐视其败亡,何也?盖因洪承畴若在,则断其财路;洪承畴若亡,则辽东糜烂,朝廷必将更加倚重彼辈!此非战之罪,乃人心之恶!”
这一段,他写得尤为狠辣。
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吴三桂等一众关宁将领。
等于是在告诉崇祯,你最信任的“大明长城”,其实是一群趴在你身上吸血的狼!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故臣以为,卫所之制,已成国家之沉疴,非大刀阔斧,不能痊愈。臣请陛下,再行雷霆之策!”
“其一,彻底废除卫所制!天下所有军户,一体脱籍,编入民户,与民同等。其被将领侵占之田产,一律清查追回,还于军户。”
“其二,推行全面募兵制!由朝廷统一招募、统一供养、统一训练,建立一支真正忠于陛下、忠于朝廷的职业化军队。兵饷由户部直发,绕过各级将领,杜绝克扣。”
“其三,设立讲武堂。选拔有功将士,入堂学习兵法韬略、忠君爱国之道。凡将领晋升,必先入讲武堂。以文驭武,方能杜绝骄兵悍将之祸!”
“此三策若行,则我大明可于三年之内,练出二十万精兵。届时,外可平建奴,内可定流寇,则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写完,顾远将笔重重地往砚台上一放。
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传出去,引起的震动,将比第一封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第一封奏疏,得罪的是手无寸铁的宗室藩王。
那么这第二封奏疏,得罪的,就是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
这是在刨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
他这是在逼着那些拥兵自重的军头们,对他动杀心。
“来吧。”
顾远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都跳出来吧。”
“不把你们这些毒瘤一个个都引出来,我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将奏疏封好,像上次一样,交给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狱卒。
……
这一次,奏疏送进宫里,崇祯甚至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脸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地滑落。
卫所的腐朽,他不是不知道。
吃空饷,他知道。
克扣军饷,他也知道。
甚至养寇自重,他都有所耳闻。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局部的问题,是个别将领的贪婪。
他从没想过,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当顾远用那冰冷而精准的文字,将整个卫所制度的烂疮,血淋淋地揭开,摆在他面前时,他才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原来……
他引以为傲的大明军队,根子早就烂透了。
原来……
他每年花费数百万两白银供养的边军,竟然是一群视战争为生意的商人!
松锦之败的真相……
洪承畴被俘的内幕……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袁崇焕。
当年,袁崇焕说“五年平辽”,他信了。
结果呢?
他想起了洪承畴。
他视洪承畴为国之栋梁,结果洪承畴兵败被俘,转眼就剃发易服,成了建奴的走狗。
现在,他又想起了吴三桂。
他把镇守山海关的重任,交给了这个年轻的将领。
可如果顾远说的是真的……
如果吴三桂他们,真的在“养寇自重”……
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傻子?
“不……不会的……”
崇祯喃喃自语,拼命地摇头。
“他们是忠臣……他们是为大明流过血的……”
可是,他的辩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顾远的奏疏,逻辑太过清晰,论证太过严密,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尤其是废除卫所,推行募兵制,设立讲武堂……
这一系列的构想,直接切中了他作为皇帝最核心的焦虑——兵权!
如果真的能建立一支只忠于他自己的军队……
崇祯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愿意去冒任何风险!
“王承恩!”
他突然喊道。
“老奴在!”
“传旨……不,不用传旨了。”
崇祯拿起那份奏疏,快步走到烛台前。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亲手点燃了它。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顾远……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低声自语。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快要掉下去的人,而顾远,则在悬崖毒蛇的险路。
走,还是不走?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
第二封奏疏,如同第一封一样,再次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这一次,跳脚的,不再是那些王爷。
而是兵部的大堂,五军都督府的衙门,以及京城内所有与军方有染的勋贵府邸。
“疯了!他顾远是真的疯了!”
兵部尚书陈新甲,在自己的值房里,气得把最心爱的一方端砚都给砸了。
“废除卫所?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下二百万军户,一夜之间就要重新安置!这要花多少钱?这要引起多大的乱子?”
“还有募兵制,二十万精兵?说得轻巧!钱从哪儿来?每年至少要一千万两白银!现在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他去哪儿弄钱?”
“此人根本不懂兵事,纯属纸上谈兵,胡言乱语!陛下若是信了他的鬼话,大明危矣!”
京营的将领们,更是直接炸了锅。
他们三五成群,跑到英国公、成国公等世袭勋贵的府上哭诉。
“国公爷,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那顾远,是要砸了我等的饭碗啊!”
“卫所没了,我等世代的基业也就没了!以后手下没兵,朝廷发饷,我等还拿什么过活?”
“是啊,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天废卫所,明天是不是就要废我等的世袭爵位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军事集团,都被这封奏疏彻底激怒了。
他们虽然不像宗室那样,敢直接去宫门口闹事。
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内阁,向司礼监,向皇帝身边所有能说上话的人,表达了他们最强烈的反对。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危险的暗流,开始在京城涌动。
所有人都知道,顾远这是在玩火。
而且,是足以将他自己,连同整个大明,都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